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刘润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秒钟,然后他很平淡的反问:“为什么这样问?”
潘旭洋倒是没有拐弯抹角的想法,他说:“就是觉得不像。按理说旅行的人多少会对旅途有一些期待,或者兴奋,但我感觉你其实对桑南一点兴趣也没有。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我就发觉你的兴致一直都不高。你是有什么心事吗?希望你不要觉得唐突,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愿意做你的倾听者。”
刘润熙的手触上玻璃杯壁,感受到玻璃杯里液体的温度已经没有那么高,抬起杯子像喝茶一样淡淡的抿了一口。
“没有。”刘润熙说:“我只是习惯了这样。抱歉,让你误会了,但你真的不用把太多心思花在我的身上,我只是一个对什么都不太有兴趣的人。”
潘旭洋似乎是又想再叹一口气,但被他硬生生的憋住。
他说:“熙哥,我想虽然我们不生活在一个地方,但我们的语文老师或许都教过我们,太多心事憋在心里的话,是不利于身心健康的。”
刘润熙只是很轻的笑了一下,似有若无的,像没知觉穿过手背的凉风。
虽然潘旭洋在认识的几天里照顾了他颇多,但他依然认为和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谈论他自己的过往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措,而且他也没有将自己的心事全盘托付给一个陌生人的荒谬想法。
眼前的年轻人或许正在天真的以为一场谈话可以拯救一位陷在自己苦痛回忆的失意青年。
但他却知道,有些事情抽筋拔骨,连回想起来都足够叫人痛苦万分,如若还要叫他将自己的心再剖开来供他赏析,最后才能得到几句聊胜于无的安慰,这只不过是又一次将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
潘旭洋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刘润熙的回答,只是看到他的眉眼已经有些皱起来,嘴角却还是挂着淡淡的弧度,最终率先败下阵来。
“那好吧,是我唐突了。”潘旭洋有些蔫蔫的讲。
刘润熙几口喝完杯中的液体,站起来说:“我实在有点困了,旭洋。今天先上楼休息吧。”
说完,没等潘旭洋的回应,自己拿了杯子去厨房洗净放回客厅。
刘润熙上楼的时候,潘旭洋还是坐在院子里,他朝刘润熙说:“晚安,熙哥。”
刘润熙这时候觉得有些惭愧,潘旭洋为自己操劳半天,临了自己给他甩了一回脸色。
于是刘润熙回过身,用很诚恳的语气和潘旭洋说:“晚安,旭洋。抱歉,我……”
“没事。”潘旭洋打断刘润熙的话,说:“确实是我太鲁莽了,熙哥。愿意说什么不愿意说什么本来就是是自己的自由,你不用给我解释的。生病了需要好好休息,你额头还有点发烧,早点休息吧。”
“好。”刘润熙也实在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些什么,只好转身准备上楼睡觉。
“熙哥!”潘旭洋又在楼下开口叫住他。
刘润熙转身:“嗯?”
潘旭洋笑了一下,说:“明天我可以叫你起床吃早餐吗?你想吃什么?”
刘润熙沉默了一下,他心里其实是很想要拒绝的,但他今天已经拒绝了潘旭洋太多次。在他的人生信条里面,这时候只要对方提出来的请求别太不合理,他都应该要答应了。
“好啊。”刘润熙说:“我都可以,你可以叫我一起去街上买的。”
潘旭洋似乎只因为刘润熙答应他一起吃早餐就变得有些开心,他回应道: “好!那明早见,熙哥。”
刘润熙说:“明早见。”然后转身上楼。
在床上躺下不多时,隔壁的房间传来关门的声音。
是夜,刘润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时不时有汽车经过的声音,青树上的不知名虫子还没有厌倦它那没有新意的演奏,刘润熙又拉着被子盖过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他不讨厌这样的声音,但就是睡不着,一天中发生的事情一遍遍在脑海里重演,他既愧疚,又感觉到烦躁。
而且脑袋还一直在发热,让他完全不能静下心来思考。
整个人在被子里捂了一会儿,刘润熙就感觉整个身体都在散发着热气,想把被子掀开,但两只手都提不起来力气,只好依旧蜷在被子里,脑海已经没有容量供他思考,他只好闭上眼睛,想着:没事儿,睡着就好了,睡着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意识渐渐模糊,再回归清明,他看到眼前十七八岁的少年人穿着蓝白校服,在夕阳下冲着他咧着嘴笑,夕阳染红他的发梢,可以看清他透着红意耳垂的清晰血管。
他抿着嘴,脸上带着薄薄的红,中指和食指一点点靠近去抓刘润熙的手,先斩后奏的和他说:“小熙,我可以牵牵你的手吗?”
刘润熙的脸好像也红透了,不敢看他,只是用指尖勾住他的掌心。
画面一转,充满爱意的脸被狰狞的恨意填满,记忆中牵上手也会脸红的少年正揪着他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找她?为什么要联系她?为什么要告诉她我们的关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把我毁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刘润熙!你满意了吗?你真是和方鹏他们说的一样,是一个活该被抛弃扫把星!
我真后悔,你知道吗,我真后悔!当初居然会和你搅在一起!你让我恶心!”
刘润熙!你让我恶性!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刘润熙想要为自己辩解,他出生的时候爸爸妈妈也是很爱他的,他们还拜托奶奶好好照顾他。奶奶也很爱他,奶奶还说他是自己的小太阳,因为有他,奶奶才能撑那么久。他不是扫把星!他不是!
可是嘴巴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再大声的开口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能听着别人的谩骂,一点一点的坠入深渊。
他看见曾见的爱人对他恶语相向,相熟的同事冲他投来鄙夷的目光,他听见有人在厕所隔间外谈论他的长短,他的手被病床上的老人虚虚抓住,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苦涩,她沙哑着声音问他:“熙熙啊,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他听见她说:“熙熙啊,对不起,奶奶没办法了。”
她说:“熙熙,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她说:“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啊?熙熙,我的心肝,你可怎么办啊?”
那些言论又开始在脑海里,在耳边疯狂的叫嚣。
“扫把星!他的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只要他的弟弟!”
“年纪轻轻就学会偷东西,这样的孩子能长成什么好苗子?”
“娘炮,长的和一个女人一样,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勾搭有妇之夫,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以后得离他远一点。”
“你听说了吗?他小时候就风评不好,听说他爸妈都不要他了。”
“哪有父母会不想要自己的孩子的,还不是……”
……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不是……”
咚咚咚!
敲门声在门外响起来,刘润熙想要从梦境中抽离出来,却一直被一只大手拉着往下坠。
咚咚咚!
敲门声还在不知疲倦的响,陷入梦魇的人早已经越陷越深。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潘旭洋给他打了电话,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什么知觉。
屏幕又亮起几次,最终和门外的敲门声一起归于平静。
世界重新恢复安静,几分钟后楼道里响起潘旭洋下楼的脚步声。
一门之隔,困在梦境中的人仍被拘禁在无边的沉沦。
大约几十分钟后,敲门声又在门外响起,床上的人依旧没什么回应,很快钥匙被插入锁眼的声音响起,潘旭洋带着满地晨光开门走进了卧室,冲散了弥漫室内的大片昏暗。
“熙哥,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进你房间的,只是今早我叫了好多遍你都没有醒,我想到昨天晚上你还发着烧,有些担心你。”潘旭洋朝着床上的刘润熙解释。
很快他发现床上的人依旧没有醒,瞬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立马快步走上前掀开一整个包裹住刘润熙的被子。
床上的人像刚从水里面捞出来,整个身体都被汗湿了,但依旧蜷缩成一团,一副自我保护的姿态。
潘旭洋多此一举的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果然烫的不像话。
潘旭洋心下一惊,立马把刘润熙扶起来背到自己的背上,背着他下楼打车去医院。
一路上,刘润熙虽然已经被烧得迷迷糊糊,嘴上却一直在说着什么“我不是,我没有……”
潘旭洋和他讲话他也不听,只是一直在重复着“我不是,我没有……”
一直到刘润熙打上点滴,潘旭洋给他掖好被角,他依然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潘旭洋不知为何,心上突然有些难受,他在病床前的凳子上坐下,握住了刘润熙没有扎针的那只手,很认真的和他说:“嗯,我知道的。你不是,你没有,我相信你的。”
一直在呢喃的人慢慢的就安静下来了,呼吸也平缓了一些。
潘旭洋感觉到,他握住的手指好像一点点向自己的掌心收拢,好像久在黑暗的人突然有了倚靠。
手掌心有些痒痒的,潘旭洋从没有体会过这样怪异的感觉,但他却意识到,在这个时候,哪怕再尴尬他也不该轻易放开陷入沉睡的那个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