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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日 奚渡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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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渡寒说的"明天我调",结果隔了三天才来。
郗照眠在这间破屋子里待了三天,哪儿也没去。白天把门窗堵严实了,夜里才敢点灯。那套工具她摸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把锉刀的纹路、每一根刻刀的刃角都记在心里。东西是好东西,比她在冷宫地下凑合用的那些强了百倍。她甚至用废料打了一根新的簪子——不是用来撬砖的,是用来刻东西的。簪子尖上磨出了倒钩,刻铜板跟切豆腐似的。
第三天夜里,奚渡寒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便服,但比上次干净些,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进门之后先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才转身。
"赵郎中没挖到东西。"他开门见山。
郗照眠手里的刻刀停了一下:"你封了?"
"没封。我让他别挖了。"
"你怎么让他别挖的?"
奚渡寒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郗照眠凑过去看——是一份账册的抄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人名。
"赵郎中去年在采买铜料的时候,多报了三百斤的损耗。实际上那三百斤铜料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转手卖给了西城的铜器铺子。"奚渡寒的手指点了点账册上的一行字,"我帮他'算'清楚了这笔账。他决定不再追究冷宫闹鬼的事。"
郗照眠盯着那行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三百斤铜料,"她慢慢说,"正好和丢的那批军器监标准铜对得上。"
"对得上。"奚渡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赵郎中偷的铜料,上面有军器监的暗记。他不知道那些暗记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批铜成色好,卖得上价。但他不知道的是,暗记一旦被人认出来,他就不是贪墨几百两银子的事了——私藏前朝军械材料,这是杀头的罪。"
"你拿这个威胁他。"
"不是威胁,是合作。"奚渡寒在桌对面坐下来,"他帮我挡住内务府的搜查,我帮他'处理'掉那批铜料上的暗记。各取所需。"
郗照眠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可怕,是那种——他坐在你面前,笑眯眯地跟你说话,你却不知道他背后已经布了多少局。
"你找我爹的案子,找到哪一步了?"她问。
奚渡寒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张纸比账册薄,但上面的字更少,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更重。郗照眠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攥紧了。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郗崇山。
第二个: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沈维舟。
第三个: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崇年。
三个名字下面各写了一行小字:
郗崇山:永定河堤工程总负责,案发前三个月调任,账目由其副手经手。
沈维舟:案发前半年接任工部营缮郎中,负责审核永定河堤账目,案发时"病休"在家,未曾出庭作证。
李崇年:案发前一年开始经手内务府铜料采买,与沈维舟有书信往来,信件内容已销毁。
郗照眠的手指沿着那行小字慢慢移动。她爹是总负责,但账目不是他经手的——是他的副手。副手叫什么名字?纸上没写,但她记得。她爹提过,副手姓孙,叫孙什么来着……孙茂才。对,孙茂才。
"孙茂才呢?"她抬头问。
"死了。"奚渡寒说得很平静,"案发前一个月,在老家'病逝'。死因存疑,但尸体已经入土,查不了了。"
郗照眠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维舟和李崇年,"奚渡寒继续说,"这两个人是关键。你爹的账目是经沈维舟的手审核的,他如果作证说账目没问题,你爹就能翻案。但他'病休'了,不出庭。李崇年负责采买铜料,他经手的铜料有一部分流到了永定河堤的工地上——"
"等等。"郗照眠打断他,"永定河堤的铜料?河堤用铜干什么?"
"问得好。"奚渡寒看着她,"河堤不用铜。但账目上写了'铜钉'和'铜扣',数量不小,价值不菲。实际上那些铜料根本没用在河堤上,而是被人调包了。调到哪里去了——"
他指了指纸上的第三个名字。
"李崇年手里。"
郗照眠的脑子转得飞快。她爹负责河堤工程,账目上写了铜料,实际上铜料被李崇年截走了,沈维舟在审核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有人拿这笔账做文章,伪造了郗崇山的笔迹,把贪墨的罪名扣在她爹头上。
"谁伪造的笔迹?"她问。
"不知道。"奚渡寒摇头,"这是目前最大的缺口。沈维舟和李崇年都是执行者,背后还有人。我要找到那个人。"
"怎么找?"
"从账入手。"奚渡寒把账册抄本翻到中间一页,"你看这里——沈维舟审核的账目,每一笔都有编号。编号的规律是'年份+工程代码+序号'。永定河堤的工程代码是'乙七三'。我在工部档案里找到了同一时期的其他工程,代码都是'甲'字头或者'丙'字头,唯独'乙七三'这个代码——"
他顿了顿。
"在工部正式档案里不存在。"
郗照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永定河堤的账目是单独造的,不走正常流程。沈维舟用一个不存在的工程代码做了账,说明他知道这笔账见不得光。但他需要一个'总负责'来背锅——"
"所以选了我爹。"
"你爹是半年前才调任的,对工程的具体情况不了解,副手经手账目,他只管签字。完美的人选。"
郗照眠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想过她爹的案子有问题,但听到这些细节一层一层摊开在面前,还是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她知道她爹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不会贪墨,知道他被人算计了。但知道和证明是两回事。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
奚渡寒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牌,巴掌大,上面刻着一些符号。
不是汉字。和她之前在地下工坊石台侧面摸到的那些字符很像。
"军器监的暗记。"他说,"我从一个旧货摊上找到的,摊主说是从西城铜器铺子收来的。我怀疑李崇年把那批铜料卖到了西城,而西城的铜器铺子背后有人——有人在收前朝军器监的材料。"
他把铜牌放在桌上,推到郗照眠面前。
"你懂这些符号吗?"
郗照眠拿起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符号是凸刻的,线条简洁有力,有些像篆书但更抽象。她摸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完全懂。但……"她翻到铜牌背面,背面有一行很小的数字,"这个我认识。"
"什么?"
"这是规格编号。'丙九·七寸·三斤二两'。前朝军器监的标准编号格式,丙代表铜料等级,九是批次,七寸是尺寸,三斤二两是重量。"
她把铜牌翻回来,指着正面的符号:"这些符号是产地和工坊的标记。这个像鼎的符号是'京兆工坊',这个像水波纹的是'第七炉'。我爹教过我一些,但有些我不认识——"
她指着铜牌左上角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眼睛。
"这个,我不知道。"
奚渡寒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眼睛……"他低声说,"京兆工坊第七炉,丙级铜料。这批铜料应该是二十三年前铸造的,也就是废太子倒台的前一年。"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查了军器监的销毁记录。"奚渡寒直起身,"废太子倒台之后,军器监被勒令销毁所有材料和记录。但销毁记录本身就有问题——有些批次的铜料写着'已销毁',但实际上没有。这批'丙九'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郗照眠:"你爹修永定河堤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批'已销毁'的铜料。有人把军器监的旧料混进了工部的新料里,做了账,然后栽赃给你爹。"
郗照眠握着铜牌,指节发白。
"所以,"她慢慢说,"我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用的铜料有问题。他以为是正常的工部采买,正常入账。但实际上——"
"但实际上,有人用他的名义做了假账,把军器监的旧料洗成了工部的新料,然后反手告他贪墨。一石二鸟。"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油快见底了。郗照眠把铜牌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那些数字和符号在转。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奚渡寒。"
"嗯?"
"你说你查了军器监的销毁记录。记录在哪里?"
"工部档案。"
"工部档案你都能看到?"
他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
"翰林院编修,"他说,"有调阅档案的权限。虽然是从五品,但查旧案的时候,六部都得配合。"
郗照眠"哦"了一声。她信了一半。不是不信他,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一个从五品的编修能查到这么多东西,要么是他背后有人,要么是他自己有别的渠道。
她没追问。有些事急不得。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奚渡寒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张西城的地图,上面用朱砂画了几个圈。
"西城有三家铜器铺子,都收过带暗记的铜料。其中一家叫'德顺铜铺',掌柜的姓胡,是李崇年的远房表亲。我需要你——"
他看着她。
"去德顺铜铺看看。"
郗照眠挑了挑眉:"我?一个冷宫弃妃?"
"一个'病逝'的冷宫弃妃。"奚渡寒说,"赵郎中已经帮你办好了。冷宫的册子上,郗才人'病故',遗体由内务府火化。从今天起,你不存在了。"
郗照眠愣住了。
"你——"
"我需要一个能自由走动的人。"奚渡寒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懂铜料,懂符号,能认出军器监的东西。德顺铜铺的掌柜不认识你,你去了不会被认出来。你装作一个来卖旧铜器的寡妇——"
"寡妇?"
"寡妇。"他面不改色,"丈夫病死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只能把陪嫁的铜器拿出来卖。这个身份不引人注目,而且——寡妇可以穿素服戴面纱,没人看得清你的脸。"
郗照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白色的旧宫装。
"这身倒挺像寡妇的。"
奚渡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
"明天我带你去西城。你先想好怎么跟胡掌柜说话——别一开口就暴露你懂行,要装作不懂。先让他出价,你再慢慢套话。"
"我知道怎么做。"郗照眠把铜牌收起来,"我爹以前带我去过铜器铺子,看过匠人们跟掌柜讨价还价。那套我熟。"
"好。"
奚渡寒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回头看她。
"对了。"
"什么?"
"你那把锁,"他指了指门上的锁,"我调了。第三组转子,两度。你试试。"
郗照眠走过去,拿起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一次,咔。转两次,咔。转三次——
咔哒。
锁开了。
她回头看他,奚渡寒已经推门出去了,只留下一句:
"明天卯时,我来接你。"
门关上了,锁舌合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郗照眠站在灯下,把铜牌攥在手心里。铜牌上的符号硌着她的掌心,凉凉的,像一块烙铁。
明天。西城。德顺铜铺。
她要去找那个用她爹的命换了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