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误渡旧山河》许栀黎

2、醉后妄言，字字凌迟 深夜操场的

　　深夜的风裹着深秋独有的寒凉，穿过空旷的操场看台，卷动地上散落的枯叶，发出沙沙细碎的声响。
　　苏晚还僵立在台阶之上，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陆烬言的背影已经走远，被他的朋友簇拥着，一步步消失在操场通往校外的林荫道尽头。他没有回头，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方才那番伤人的话语，不过是随口吐出的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那五个字，“但你不配”，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扎进苏晚的胸腔，反复搅动，把她埋藏了七年的满腔赤诚，割得血肉模糊。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冷的印记。她抬手想要去擦，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得吓人，可心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凉。
　　她方才还因为那短暂的触碰生出过一丝虚妄的期盼。
　　仅仅是醉酒之下，他指尖擦过她眼角的那一瞬，就足够让她在心底偷偷奢想，是不是他其实也有那么一点点，留意过自己。
　　多么可笑。
　　原来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柔，仅仅是酒后的错觉。他心底对她的定性，从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在陆烬言的眼里，她所有的默默追随，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全部都等同于攀附，等同于想要借着他的身份往上爬，是满心算计的功利。
　　苏晚缓缓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胸口闷堵得厉害，一阵阵尖锐的钝痛顺着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喘不上气。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借他什么。
　　家世、名气、人脉，这些东西，她半分都不曾贪图。
　　她想要的，不过是他多看她一眼，不过是一句简单的生日快乐，不过是一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微不足道的在意。
　　可就连这样微小的愿望，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别有用心的图谋。
　　夜色浓稠如墨，天上的星星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住大半，只剩下寥寥几颗，微弱地闪烁。操场远处的路灯散发昏黄的光晕，把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投射在水泥地面上。
　　周围已经没有其他人。
　　喧闹的人声早已消散，只剩下风声，还有自己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哽咽。
　　苏晚就这么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脚底冰凉，寒意顺着鞋袜一点点钻进骨头里。
　　她想起高中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他们还在同一个班级，教室的窗户对着外面的香樟树。陆烬言坐在靠前排的位置，她坐在教室靠后的角落。
　　上课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借着翻书的间隙，悄悄抬眼望向他的方向。
　　他听课的时候会微微蹙起眉，笔尖在练习册上飞快划过；偶尔犯困，会用手掌撑着额头，闭目小憩片刻；课间和同学说笑的时候，眉眼会卸下平日里的清冷，露出少年独有的鲜活。
　　那些细碎的画面，她全部都牢牢记在心里，收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记得有一次月考，陆烬言发挥失常，名次跌落，整个人情绪很低落。放学之后，所有人都围上去安慰他，说着各种各样宽慰的话。
　　只有苏晚，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
　　她看见他独自走到走廊的窗边，望着楼下的树木，背影落寞。
　　那时候，她手里攥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犹豫了整整十几分钟，始终没有勇气上前。
　　她怕自己的关心会显得多余，怕会被他厌烦，怕自己的出现，会打扰到他。
　　最后，她只是把那瓶水，轻轻放在了他靠窗的课桌桌面上，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她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她只是希望，在他难过的时候，可以有一点点暖意。
　　可他大概，从来都没有留意过那瓶水。或许随手就递给了身边的同学，或许直接丢在了一旁。
　　她做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事。
　　默默帮他整理散落的试卷，在他忘记带文具的时候，悄悄把笔和橡皮放在他桌角；运动会他跑完长跑，浑身大汗，她提前准备好纸巾和温水，却不敢上前递给他，只能远远看着，看着温冉快步走上前，把水递到他手上。
　　那时候，她就已经明白。
　　有些位置，注定不属于自己。
　　可人的执念，从来都不会因为明白现实就轻易消散。
　　明明知道飞蛾扑火只会灼伤自己，可那颗心，依旧不受控制地向着那束光靠拢。
　　苏晚缓缓直起身，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眼眶红肿得厉害，眼尾泛着通红。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为他准备各样细碎的物件，小心翼翼地收藏着关于他的一切。
　　现在，这双手，却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冰凉。
　　她想起书包里那支精心准备的钢笔。
　　那是她攒了一个月生活费换来的礼物。为了省下钱，她连续大半个月，中午只吃最便宜的素菜，舍不得买水果，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裳。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送礼物的场景。
　　幻想自己鼓起勇气，把礼盒递到他手里，轻声说一句生日快乐。哪怕他只是淡淡道谢，哪怕他转头就将礼物搁置一旁，她也会觉得心满意足。
　　可现在，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甚至不敢再把这份礼物拿出来。
　　如果此刻把礼物送到他面前，以他刚刚的想法，会不会觉得，这又是她用来讨好攀附他的手段。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席卷全身。
　　她不愿意自己满腔的真心，被曲解成功利的讨好。
　　晚风越来越凛冽，夜已经深了，校园里大部分宿舍的灯光都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光。
　　苏晚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深秋夜里的温度很低，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衬衫，冷风穿过衣料，冻得她四肢僵硬。可身体的寒冷，远远比不上心底那一片荒芜带来的刺骨。
　　她慢慢挪动脚步，一步一步走下操场的台阶。
　　脚下的塑胶跑道，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颜色。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操场外围的小路往前走。
　　路边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簌簌掉落，落在路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陆烬言方才说过的话。
　　“你不用总盯着我。”
　　“我知道你想攀附我，想借着我往上走。”
　　“但你不配。”
　　字字句句，像重锤，一下下砸在她的心上。
　　她忍不住在心底无声地辩驳。
　　我没有想攀附你。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借着你得到什么。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可这些话，她永远都没有机会说出口。
　　就算说出口，他也不会相信。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她就是一个想要靠近他、图谋好处的女孩。这份偏见，已经深深扎根，不是几句解释就能够轻易消解。
　　苏晚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一阵阵抽痛。
　　原生家庭带给她的自卑，早就刻进了骨血。
　　父母重男轻女，所有的关爱，全部都倾注在弟弟苏浩身上。
　　苏浩肆意挥霍，花钱大手大脚，稍有不顺心就会对她发脾气。父母总是对她说，你是姐姐，你要多让着弟弟，你要多补贴家里。
　　每个月家里打来的生活费少得可怜，大部分，还要被弟弟以各种理由索要走。
　　她从小就习惯了退让，习惯了委屈自己，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不向外人展露半分脆弱。
　　她羡慕那些可以肆意被偏爱、可以大胆表达心意的人。
　　可她不行。
　　她的出身，她的处境，让她连喜欢一个人，都要变得小心翼翼，卑微怯懦。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安静，足够默默付出，总有一天，会被看见。
　　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原来，默默的付出，在旁人眼中，也可以被解读成别有用心。
　　苏晚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学校的人工湖边上。
　　湖面平静，倒映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泛着冷冷的波光。湖边的柳树枝条垂落下来，在夜风之中轻轻摇晃。
　　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将书包放在身侧，双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蜷缩起身子。
　　湖面吹来的风更加阴冷，冻得她脸颊发麻。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班级群里面依旧在不停弹出消息。
　　大家还在热烈讨论晚上的庆功宴，不断发着现场的照片和小视频。
　　视频里，陆烬言坐在宴会的主位，眉眼舒展，接受众人的祝福。温冉就坐在他身侧，笑意温婉，时不时和他低声交谈。
　　热闹喧嚣，灯火璀璨。
　　那是属于他的人间烟火，繁花似锦。
　　而她，只能隔着屏幕，远远旁观这一切。
　　苏晚指尖划过屏幕，看着照片里并肩的两个人，心口的痛感又一次翻涌上来。
　　她点开自己的相册。
　　相册里面，存着很多偷偷拍下的照片。
　　有陆烬言在图书馆看书的侧影，有他在篮球场打球的背影，有他走在香樟树下的身影。全部都是远远偷拍，从来没有一张是近距离的合照。
　　这些照片，是她这七年青春里，最珍贵的收藏。
　　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她曾经无数个夜晚，躺在床上，一遍一遍翻看这些照片，反复回味那些短暂的相遇。
　　可现在看着这些画面，只觉得满心酸涩。
　　她的喜欢，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没有回响，没有回应，甚至还换来一句“你不配”。
　　苏晚的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方，犹豫了很久很久。
　　要不要删掉这些照片？
　　要不要就此放下，从此不再去看他，不再去关注他的一切？
　　理智在告诉她，该到此为止了。
　　他已经把话说得那样决绝，她不该再继续自讨苦吃。
　　可心底那份执念，却死死地拽着她，不肯松手。
　　七年的时光，不是说放下就能够放下的。
　　就像一棵在心底扎根多年的树，就算被狂风暴雨摧残，根系依旧牢牢扎在泥土深处。
　　她闭上眼，滚烫的眼泪再次滚落。
　　她想起刚刚在操场，陆烬言醉酒时，指尖擦过她眼角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的温柔，虚假得像一场幻梦。
　　明明知道那只是酒后的无心之举，可心底依旧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
　　奢望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一样。
　　可清醒过后，只剩下无尽的自嘲。
　　他对温冉的纵容，是发自内心的；对她的那点短暂的温柔，不过是醉酒后的偶然。
　　同样是靠近，温冉是理所应当的陪伴，而她，却是别有用心的攀附。
　　世间的对待，从来都如此不公平。
　　苏晚就这样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夜越来越深，周遭万籁俱寂，只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响。
　　身上的寒意渐渐浸透全身，手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可她好像感觉不到冷，所有的感知，全部都被心口那撕裂般的疼痛占据。
　　脑海之中不断闪回过往的片段。
　　高中教室的阳光，晚自习的灯光，运动会的呐喊，图书馆安静的午后。无数次擦肩而过，无数次远远凝望。
　　那些细碎的心动，那些藏起来的欢喜，此刻全部蒙上一层灰暗的底色。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个未来。
　　幻想或许有一天，他们可以有正常的交谈；幻想或许有一天，他能够知道，有一个女孩，默默喜欢了他许多年。
　　现在才明白，那些全部都是虚妄的幻想。
　　他的世界，没有她的位置。
　　哪怕她拼尽全部力气，也挤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室友发来的消息。
　　【苏晚，你去哪了？宿舍门快要锁了，你快回来。】
　　苏晚回过神，抬头看向远处宿舍楼的方向，零星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
　　已经快要到宿舍关门的时间。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如果被宿管锁在外面，又要惹来一堆麻烦。
　　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久坐而一阵发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形。
　　背上书包，转身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晚风依旧不停吹拂，卷起地上的落叶。
　　她的脚步很慢，影子在路灯之下忽长忽短。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宿管阿姨正准备关上大门。
　　苏晚连忙快步上前，跟宿管阿姨打了一声招呼，匆匆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安静无声，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面回响。
　　推开宿舍门，另外三个室友已经躺在床上，有的已经入睡，有的还在刷手机。
　　宿舍里面暖融融的，和外面刺骨的夜风截然不同。
　　看见苏晚回来，其中一个室友抬眼看向她，微微皱起眉：“苏晚，你怎么才回来？脸怎么这么红，眼睛也肿得这么厉害，你是不是哭了？”
　　苏晚心头一紧，慌忙低下头，避开对方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有，外面风太大，吹得眼睛有点难受。”
　　她不想把自己心底的心事摊开给别人看。
　　那些卑微的暗恋，那些蚀骨的伤痛，说出来，只会沦为旁人的谈资。
　　室友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两眼，没有再多追问，翻了个身继续玩手机。
　　苏晚走到自己的床位，放下书包。
　　宿舍的床铺是上床下桌，她爬上自己的床位，拉上床帘，将自己隔绝在小小的一方空间里面。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声响。
　　黑暗笼罩下来，积压许久的情绪，再也没有办法压抑。
　　她蜷缩在被窝里面，肩膀不住地轻轻颤抖，无声地落泪。
　　眼泪浸透枕套，一片潮湿。
　　脑海里面反反复复回放操场那一幕，陆烬言冷漠的眼神，还有那句冰冷的“你不配”。
　　心口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没有丝毫缓解。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可只要闭上眼，那些画面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脑海。
　　七年的喜欢，像一根细密的针，扎在心上，拔不出来。
　　理智告诉她，该放下了。
　　可心，却不受控制。
　　她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看他，不要再去留意他，不要再为他耗费半分心神。
　　可只要一想到，往后再也不能远远望着他，心底就会涌起巨大的空洞与不舍。
　　这份喜欢，已经成了她漫长灰暗生活里面，唯一的一点念想。
　　原生家庭的压抑，生活的窘迫，日复一日的委屈，全部都靠着这一点隐秘的爱意支撑着。
　　如今，连这一点念想，都被他亲手碾碎。
　　苏晚将脸埋进枕头，压抑的呜咽被死死憋在喉咙里，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怕惊扰到已经熟睡的室友。
　　被窝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眼泪不断地流淌。
　　她想起书包里那支钢笔。
　　那个装在精致礼盒里面的礼物。
　　她伸手，隔着床帘，伸手摸向放在桌下的书包。指尖触碰到礼盒硬硬的外壳，冰凉的触感传来。
　　这份倾尽她一个月心血的礼物，终究，还是送不出去。
　　如果送出去，只会被他曲解成讨好攀附的工具。
　　苏晚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她想，或许，她应该把这份礼物丢掉。
　　丢掉这份礼物，就好像可以丢掉这一段无望的爱恋。
　　可是指尖摩挲着礼盒的边角，心底又生出万般不舍。
　　那是她耗费无数心意准备的东西，承载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期盼。
　　丢掉它，就像是亲手埋葬自己七年的青春。
　　她在黑暗之中，反复挣扎。
　　想放下，又放不下。
　　想逃离，却又舍不得。
　　就这么在无尽的煎熬之中，辗转反侧。
　　窗外的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漫漫长夜，终于快要走到尽头。
　　苏晚一夜未眠。
　　双眼红肿干涩，脑袋昏沉胀痛，浑身疲惫不堪。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透进窗帘缝隙，照亮狭小的床帘内部。
　　她睁着眼睛，望着床帘的布料，眼底一片空洞。
　　昨夜那场深夜的对峙，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他的冷漠，他的偏见，他那句“你不配”，已经牢牢刻进她的心底。
　　她清楚地知道，往后的日子，只要一想起那个夜晚，心口就会传来阵阵钝痛。
　　可就算是这样，那份深埋心底的执念，依旧没有彻底消亡。
　　爱意不会因为一句伤人的话，就瞬间烟消云散。
　　它只会被狠狠打压，蜷缩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默默腐烂，却依旧顽强地活着。
　　天亮之后，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校园依旧热闹，香樟树叶依旧随风飘落，陆烬言依旧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而苏晚，依旧是那个站在尘埃里，无人在意的女孩。
　　这场单向的奔赴，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悲剧。
　　昨夜的晚风，吹灭了她青春里仅存的微光。
　　往后余生，所有的期盼，都将归于荒芜。
　　没有人知道，这个彻夜不眠、默默流泪的女孩，往后的岁岁年年，再也不会拥有真正开怀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