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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过分关照   赐名之 ...

  •   赐名之后,嬴舒对嬴倦的关照开始明显起来。
      首先是值夜的安排。嬴倦被从最苦的深夜外哨调到了内院廊下,不必再整夜缩在树杈间吹风受冻。然后是伙食,影卫们吃的大锅饭里,嬴倦的碗中不知何时总会比旁人多出几片肉,盛饭的人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解释。接着是住处,嬴倦从四人一间的通铺被挪到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屋中虽简陋,却有窗有桌,床铺上也多了层厚些的褥子。
      这些变化来得悄无声息,却瞒不过影卫营中所有人的眼睛。同僚们起初只是交换眼色,渐渐地有人开始在与嬴倦擦肩而过时侧身让路,有人在替他递东西时微微低了低头,有人在他值夜经过时压低了交谈的声音。那些曾经一同蜷缩在太子府暗牢中的影子们,如今在面对他时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嬴倦惶恐。
      他不敢相信那些多出来的肉片、那间单独的屋子、那些侧身让路的同僚。他只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拢过来,将他往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拽。捧杀——他在影卫营里听过这个词。先给一点甜头,让猎物放松警惕,等猎物开始习惯、开始觉得安稳了,便一网收尽,连骨头都碾碎。
      嬴倦更不敢放松了。
      那些多出来的肉他原封不动地拨回公碗里,那间单独的屋子他几乎不敢躺下去睡,整夜靠在墙角坐着,听到廊上有脚步声便绷紧了每一根神经。同僚们让路他便退得更远,客气他便回以更深的低头。他将自己缩得比从前更小,仿佛只要他表现得足够不配,那些过分的关照便会移开,落到别人身上去。
      可关照没有移开。嬴舒从廊下经过时目光总会往那间小屋的方向偏一偏,每日派发差事时嬴倦的名字总是排在轻省的那一栏里。嬴倦在暗处跪着时,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渐远的方向,将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线。
      他不知道主子想做什么。他只知道碗里的肉越多,他脖颈后面便越凉。
      嬴舒的示好仍在继续。
      他的"关照"从暗处渐渐浮到了明面上。有时在影卫集合分派任务时,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嬴倦从最重的差事里划掉;有时在廊下路过,会随口吩咐侍从"给廊下那间屋添个炭炉";有时在院中碰见嬴倦跪着请安,会多停一步,问他昨夜睡得好不好。
      院中同僚的目光从最初的诧异渐渐变作了然,有人开始主动替嬴倦分担夜值,有人在饭食上替他留一口热汤。整个影卫营似乎都在默认一件事——嬴倦是新主子放在心上的人。
      唯独嬴倦自己不信。
      他躲得更远了。嬴舒从廊下经过时他不再跪在显眼处,而是缩到廊柱最深的影子里;嬴舒在院中停下问他话时他答得极快极短,像怕话说多了便会留下什么把柄;嬴舒赐他炭炉,他整夜不敢往炉边坐,缩在离炉子最远的墙角,把被子裹得死紧。
      他不敢习惯。他怕哪一天习惯了炉火的暖、碗里的肉、旁人客气的目光,然后某日这些东西突然撤走,他又要跌回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泥潭里。他甚至怕自己会开始期待——期待天亮时廊下那片刻的停顿,期待那道声音问"昨夜睡得好不好"。他怕自己一旦开始期待,便离万劫不复不远了。
      他不敢赌。嬴舒看起来温柔,笑起来和煦,说话时的语气轻得像怕惊了什么小动物。可嬴倦见过太子在赐他鞭子之前也是笑着的,见过四皇子在“施恩”之前也是和颜悦色的。他知道越温柔的笑背后越可能藏着刀,越和煦的关照越可能是捧杀的第一步。他赌不起——赌这个主子是真的温柔而不是另一种暴虐。若赌错了,他连求死都轮不到自己做主。
      于是嬴倦把自己缩成了一道比从前更紧的影子,在嬴舒面前伏的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将自己嵌进砖缝里去。
      嬴舒隔了几日才察觉这些躲避。他发现嬴倦总是在他靠近的前一刻滑入更深的暗处,发现问话时对方的回答短得不能再短、答完便立刻低下头去,发现那间添了炭炉的小屋里炭始终是满的,炉灰干干净净,显然没人用过。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间屋子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无声地笑了一下——带了几分无奈和哭笑不得。他以为只要把好东西递过去,那人便会像寻常人一样接住。却忘了那人经年累月被当奴隶一样对待,驯出来的警惕和恐惧,根本不会相信送到手上的东西是真的,只会觉得那是套在脖子上又松开一格的绳圈。
      嬴舒收起笑意,垂下手,转身回了书房。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时,他听见廊柱深处有一道极轻的呼吸缩了一下。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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