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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朝 夜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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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嬴舒翻了几次身仍未入睡。那团蜷缩在枝桠间的黑色影子在脑中挥之不去,他索性起身披衣,推门走到院中。
老槐树的枝桠间果然还蜷着那道影子。廿柒换了一个方向,脊背贴着树干,膝盖抵着胸口,仍旧团成极小的一团。听到院门开合的响动,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在电光石火间摸向腰间的短刃,刃口弹出半寸,整个人从蜷缩的姿态绷成随时可以暴起的弓。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短刃瞬间收了回去,刃口归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极轻极短。他从枝桠间翻身而下,膝盖在落地的同一瞬便砸进了泥土里,额头低垂,整个人的姿态从警觉到驯服转换得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切换姿态是他的本能。
嬴舒站在他面前三步处,垂眼看着跪伏在地的人。月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将廿柒弓着的脊背上的线条照得分明——肩胛骨撑出两块优美的弧度,脊沟深陷,那夜在柴房中他瞥见的满背鞭痕隔着衣料隐隐约约地透出暗影。嬴舒的心口又泛起那种酸胀感,比方才在窗内时更清晰、更沉。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弯腰披在了廿柒肩上。衣料落下的瞬间,廿柒的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僵住了,像一件瓷器被搁在了不稳的桌面上,连呼吸都停了。
嬴舒在他面前蹲下来,抬手捧起了那张低垂的脸。
廿柒被迫仰起头,瞳孔在月色下骤然放大。瞳孔深处映着嬴舒俯近的面容,有茫然、有惊惶、有不敢置信,还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嬴舒的拇指沿着他的眉骨轻轻摩挲过去,滑过颧骨,落在下颌处微微颤抖的皮肤上。那道目光温温的、沉沉的,像一潭幽水缓缓漫上来,将廿柒整个人浸在其中。
片刻之后,嬴舒松了手,站起身,将外袍在廿柒肩上拢了拢,转身回了屋。身后的人仍然跪在原地,僵如石雕,肩上那件月白的袍子在夜色中像一片孤零零的月光。
之后的几日,嬴舒完成了商路的最后洽谈。南靖太子几次递帖邀宴,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拉拢之意,嬴舒一应以"待回苍澜禀明圣上再议"的模棱两可之辞推了回去。太子无法强留,只得客客气气地送使团出了南靖边境。
启程那日,嬴舒登车前回望了一眼南靖的关城。城墙上空荡荡的,没有熟悉的黑色身影。廿柒那一行人已经在前两日便被召回了太子府复命,他应当正在太子府的某个角落里跪着,领受任务失败后的新一轮责罚,想到这儿,他有些不爽。
嬴舒收回目光,放下了车帘。
车队沿着官道向北,一路行了一个月回到苍澜上京。他回到国师府,洗漱更衣,当夜便入宫面见了萧珩。御书房中灯火通明,嬴舒将南靖的国情、兵力部署、朝内裂痕,以及沈家账册中涉及的军需底细摊在新帝面前,缓缓道出那两个字。
"南靖。"
萧珩看着舆图上那道被朱笔圈出来的南靖疆界,沉默了片刻,抬头望了嬴舒一眼。那目光里有探询,有信任,还有一句没有问出口的"为什么"。
嬴舒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舆图上那道朱红的圈线,目光落在南靖都城的位置——那里有太子府,有影卫营,有一群在月圆之夜蜷缩成一团、连梦里都不敢出声的影子。他的指尖在"南靖"二字的朱砂标点上轻轻叩了一下,指腹下的触感微凉而笃定。
他想把那些影子的命攥在自己手里。尤其是那一双在黑暗中格外清亮的眼睛。
嬴舒自嘲地弯了一下唇角。明明可以不发动战争,明明有更和缓的商路之道可走,可不行。那天夜里蜷缩在枝桠间的轮廓反复在他脑中盘旋,每盘旋一次,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就紧一分。那不是任务的需要,是一点见不得光的私心,在他胸腔里愈演愈烈,烧得他寝食难安。
他收回手指,将舆图缓缓卷起。
"备军吧。"他对萧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