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结》山鸟吟

2、装模作样，我是认真的 镇子不

　　镇子不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屋舍，酒旗茶幌在午后微风中懒洋洋地晃着。

　　空气中飘着饭菜香、晒干的草药味，还有隐约的市井人语。

　　这一切对在道观清静了十六年的俞桃来说，新鲜得过分。

　　她牵着驴兄，好奇地东张西望。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铁匠铺里叮当作响的壮汉，抱着木盆去溪边洗衣的妇人，还有追打着跑过的孩童……

　　每一幕幕都让她觉得新奇生动，恨不得多长两双眼睛。只是她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牵着头小毛驴的造型，在整洁的镇子里实在扎眼。

　　不少路人打量过来，目光里带着善意的好奇，也有几个老伯看着她直摇头，小声嘀咕“这姑娘看着像逃难的“。

　　俞桃装作没听见，但耳朵根还是微微红了。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五个铜板，又看了看驴兄耷拉着耳朵、走了半月山路后疲惫却依然贼溜溜的大眼睛，心一横，决定先解决住的问题。

　　远远地，她瞧见一处客栈，门口挂着“悦来”的幌子，看起来还算干净，便挺直了腰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客栈柜台后是个精瘦的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眼皮一抬，瞥了一眼俞桃和她身后的那头驴，随后慢悠悠开口：“小姑娘，住店？”

　　俞桃刻意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老成些：“呃，掌柜的，请问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一晚？”

　　“通铺，一人一晚八个铜子儿。”掌柜眯着眼睛看了眼她，鼻子里哼了哼，“你这驴子可不能进后院，得拴在马棚，草料另算，三个铜子儿。”

　　俞桃心里飞快算了一下，脸有点垮。住不起，连驴兄的草料都快买不起了。

　　驴兄大概也意识到“没铜板=没豆饼=睡野外”，这次没捣乱。它的大眼睛瞥向墙上的告示，然后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脑袋顶了顶俞桃的后腰。

　　俞桃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墙上那张纸边角微微翘起，墨迹还新，上面写着几行字：本镇李员外府邸近期夜间常有女子哭泣，家人夜不能寐，特寻能人异士驱邪禳灾。事成酬谢白银五两。有意者请至镇东红漆大门详谈。

　　五两银子。

　　俞桃的眼睛亮了。可她旋即又垮下脸来，她想了想自己那半吊子的水平法，又想了想自己上次念咒招来马蜂的英勇事迹，觉得五两银子大概是跟她没什么缘分了。

　　千里却不这么想。它用脑袋顶着她的后腰，把她往告示的方向拱，大眼睛里写满了“不试试怎么知道，总比饿死强“的恳求。

　　俞桃被她拱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站定后回头瞪了它一眼。

　　千里纹丝不动，继续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驴脸上写满倔强。

　　“行行行，“她小声嘀咕，“去就去，大不了被人轰出来。“

　　她转过身，挺直了小身板，努力摆出一副沉稳的样子，朝掌柜的拱了拱手：“掌柜的，请问镇东李员外家怎么走？”

　　掌柜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尤其在她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片刻，嗤笑一声：“小姑娘，李员外家的事儿可邪乎，请过两个和尚念经都不顶用。你……？”

　　“我乃青云观下山历练的弟子，”俞桃把师父的名头搬了出来，虽然老头此刻大概正在山上打盹，“专解此类疑难。”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心虚，但是银子总会发光。

　　掌柜的没接话，但脸上那个“你忽悠谁呢“的表情已经非常明显了。旁边几个喝闲茶的客人也放下茶碗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打趣。

　　俞桃脸上有点挂不住，正琢磨着怎么圆场。

　　驴兄却突然动了，它慢悠悠地走到柜台前，学着旁边酒客的样子，抬起前蹄，在地上咚咚踩了两下，然后仰头挺胸，发出一串抑扬顿挫、像模像样的“啊呃~啊呃~呃~”。

　　这一出活像是在念什么法咒。它甚至还给自己加了个收尾动，眯着眼睛点了两下头，一副施法完毕的架势。倒是把旁边几桌客人都看愣了。

　　掌柜的也愣了，手里算盘珠子“啪“地掉了一颗。

　　俞桃愣了一息，然后脸“腾“地红透了，一把捂住驴兄的嘴把它往后拖，低声咬牙切齿道：“你学什么不好！“

　　驴兄被她捂着嘴，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眼神不满。

　　但这一通搞怪意外地打破了僵局。

　　掌柜的愣完之后居然乐了，摆摆手：“得得得，小丫头有趣，驴更有趣。出门左拐走到头，红漆大门那家就是。去碰碰运气吧。“

　　俞桃千恩万谢地退出来，出门就揪着驴兄的耳朵把它拽到墙角，压低声音：“你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

　　驴兄甩甩头，表情无辜中带着得意。

　　俞桃瞪着它看了好几息，最后泄了气，松开手，拍了它脑袋一巴掌。

　　“走吧走吧。要是被轰出来，五两银子的损失就从你的豆饼里扣。“

　　她翻身上了驴背。千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哒哒地迈开了步子，驮着她沿着青石板路朝镇东走去。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一人一驴的影子投在路面上，一前一后，晃晃悠悠的，沿着拐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凉往深处去了。

　　李员外家果然气派，朱漆大门，青砖高墙，门匾上“李宅“两个金字被午后的日头一照，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门口两尊石狮子更是威武，一个张着嘴，一个闭着嘴，底座雕着缠枝莲纹，被风雨磨得边缘圆滑，透着股大户人家才有的沉稳气派。

　　俞桃站在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磨破边露出脚趾的布鞋，再走两天恐怕是要跟世道坦诚相见了。

　　她又瞥了一眼驴兄后腿上沾的泥巴，由衷感慨了一句：“人比人，气死人啊。“

　　她整了整衣领，上前叩门。

　　门房是个穿短打的精干汉子，开门一看她这打扮，眉头先皱了起来。

　　俞桃抱拳作了个不太标准的揖：“劳烦通报一声，青云观弟子前来，听闻贵宅有怪事，或可相助。“

　　门房上下打量她，目光从她发黄的衣领移到她破了口的鞋尖，最后落在旁边正歪头嚼墙根野草的驴兄身上，表情复杂得像吞了只苍蝇：“你？“

　　“我。“俞桃硬着头皮点头。

　　门房没接话，目光又在她和驴兄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干巴巴憋出一句：“姑娘今年贵庚？“

　　“十六。“俞桃老实回答。说完就后悔了。

　　门房的表情更精彩了。他嘴张了张又合上，显然正在“把人轰走“和“老爷吩咐了见人就报“之间激烈天人交战，眉毛一会儿拧一会儿松，手扶着门框迟迟没松开。

　　驴兄嚼完了墙根那撮草，慢悠悠踱到左边石狮子旁，抬起后腿，对准狮子底座摆了个蓄势待发的姿势，然后回头看了门房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再不开门，我可就不客气了。

　　门房脸都绿了。

　　驴兄适时收腿，又慢悠悠踱回俞桃身边，还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乖巧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大眼睛眨了眨，驴脸上写满“我是好驴“四个大字。

　　俞桃尬得脚趾能抠出一座道观，对着门房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它……它跟人闹着玩的。“

　　门房嘴角抽了半天，又想起李员外最近被宅子里的怪声折腾得寝食难安、见谁都问“找到高人没有“，一咬牙，还是转身通报了。

　　门板“嘎吱“一声又合上了，留俞桃和驴兄杵在门口大眼瞪小眼。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门“哐“地被推开了大半，一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满面倦容，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眼圈，像三天没合过眼。

　　他身形圆胖，绸衫裹在身上绷得紧紧的，腰带卡在肚子上方，被肉挤出一道明显的勒痕，每走一步肚子都跟着颤一晃。

　　可能是跑得急了，额上沁了一层薄汗，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边走边擦。

　　看见俞桃时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估计是没想到门房说的“高人“这么小，但估计被宅子里的怪事折磨得太久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还是拱手客气道：“这位……小道长，当真是来解我家之扰的？“

　　他说话时中气不足，尾音带着点虚，显然被折腾得不轻。一边说一边拿帕子又擦了擦额头，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俞桃赶紧端住架子，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端出一副“小道长“该有的沉稳模样：“正是。听闻贵宅近日有些异状，特来一探。“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认真，腰背挺直，看着确实有几分高人风范。

　　但她心里算盘已经噼里啪啦拨了三遍。

　　管他真的假的，先混进去再说。

　　五两银子要是能拿到最好，拿不到至少把今天的饭钱蹭出来。

　　看李员外这身行头，晚饭应该不会太寒碜。

　　李员外把俞桃让进门，边走边诉苦：“每至子时前后，宅中西厢方向便有女子哭泣声，时远时近，听不真切。仆役们吓得不敢走夜路，我家夫人更是整夜睡不着，已经搬去娘家住了半月。

　　他说着叹了口气，肉乎乎的脸上堆满了愁容，“前头请了两位师父，做了一场法事、念了一通经，银子花了不少，哭声还在，银子也没了。“

　　说到“银子“两个字时，李员外脸上肉痛的表情比提到哭声还明显，那张圆脸皱成一团，小帕子又在额头上按了按。

　　俞桃听了暗暗咋舌，面上努力端着一副“我懂“的高深模样，实则心里已经在打鼓。

　　子时哭泣的女子……这种事在师父讲过的那些志怪故事里倒是常见，但她那时候光顾着嗑瓜子了，正经内容一个字都没记住。

　　驴兄这时安静了不少，跟在俞桃身侧，耳朵直竖，鼻子轻轻抽动，目光锐利地往宅子深处望。跟方才在门口捣乱的那副德行判若两驴。

　　李员外说了句“小道长请随我来看看“，驴兄便率先迈步，自顾自地顺着长廊往西边去了，步态沉稳，竟然真有点领路的架势。

　　俞桃赶紧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