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困山茶》檐下躲雨

1、第 1 章 “哪里瘦？

　　“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13号台风逐渐逼近东南沿海。沪港多地将迎来大风暴雨，局部地区有山洪风险。请市民留意气象预警，做好避险准备……”

　　手机微弱震动，苏矜在电脑键盘上翻飞的手指停下，接通来电，顺手拿起电视遥控器将主持人播报声音调低。
　　“喂？妈妈。”

　　“矜矜，”唐婉温柔的声线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台风要到沪城了，你在学校还是在家？”
　　唐婉说的“家”是苏矜父亲苏青业送她的高考礼物——沪城市中心一座300平的别墅。苏矜大一军训完便从学校宿舍搬到别墅住，只偶尔期末时因为课业繁忙，才会在宿舍住上几晚。

　　“在家，今天开始停课三天，期末考试也推迟了。”
　　“这么严重！那你更要关紧门窗。家里吃的喝的备齐了吗？”

　　苏矜摘下平光防蓝光眼镜，将颊边一缕被镜腿带起的头发拨到耳后。
　　“嗯，王姨准备好了。”

　　王姨是苏家用了多年的住家阿姨，看着苏矜长大。苏矜入住别墅的当天，王姨便被苏青业复聘上岗，照顾苏矜起居，只是苏矜声称自己成年了要学会独立，坚持独居，苏青业和唐婉便尊重了她的想法。只是这一瞬唐婉又担心起来。
　　“有吃的喝的又有什么用呢？你会做吗？”

　　苏矜抿唇，虽不情愿承认，仍是开口。
　　“沉砚哥一会儿会过来。”

　　唐婉知道这两年陆沉砚事业重心放在沪城，听见苏矜如此说，语气明显放松下来。
　　“沉砚会去啊，那我就放心了。”

　　苏矜扯扯嘴角，腹诽：「妈妈，您正值芳龄的女儿和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三天两晚，怎么也不该是放心的状况吧？」
　　但她知道陆沉砚在自己父母眼中的信誉度，聪明地选择闭嘴。

　　母女俩又聊了两句，察觉到再没有多余话可说，便默契地道别。

　　苏矜挂了电话，扫了眼书房，没看见苏小橘。她将电脑阖上。

　　“苏小橘，咪咪……”她边唤边往客厅走，才走到中岛台，听见门外传来的密码输入声，身形一滞，很快恢复正常，与此同时，防盗门“咔哒”一声打开。

　　陆沉砚显然才从一场会议中下来，身穿剪裁得体的黑色高定西装，金色袖扣规矩地拢在手腕。
　　他的特助早晨汇报过苏矜今日无课，所以此刻看见她，陆沉砚并不意外。他熟练地从鞋柜中拿出自己的居家鞋换上。

　　“在做什么？”
　　他迈步走向她，慢条斯理开口。刚才开门瞬间，他注意到苏矜微弓着身子。

　　“找苏小橘。”
　　苏矜并未看他，听见他似乎轻哼了一声。

　　她置若罔闻，只四下环顾，确定小猫不在餐厅，便和他侧身而过。水槽的流水略急，因他洗手的动作，有水珠溅到她裸露的手臂上，她闻见他周身淡淡的木质沉香。

　　苏小橘是一年前苏矜被陆沉砚送去研习古茶非遗技艺时在山上捡到的橘猫。

　　那天苏矜坐在山头，看着金色晚霞发呆，思绪放空时听见身后有微弱的猫叫声，还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转头却看见一只橘猫怯生生地在距离她几步之外的地方蹲着。
　　它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也不知怎么到了这山上。想来前几晚的猫叫声也不是她的幻听了。

　　明明从来对养宠物兴味寥寥的苏矜，在师父一声“遇见了就是有缘”的感叹声中捡了这只流浪猫回家，给它取名“小橘”。苏小橘。
　　她寒暑假在山上时，便将它养在茶院；她下山念书时，便将它带回别墅；遇上她要住宿舍，都会请王姨到家中照顾它。

　　只是有了家的苏小橘，却再也不如第一次见苏矜那般粘她，反而高冷得紧，寻常人家小猫会在主人用电脑时趴在键盘上耍赖的模样是丝毫见不着的，这不，又不知道它躲到哪儿去了。

　　等到苏矜拿着猫罐头从储藏间逮到闻香而出的苏小橘，已经是一刻钟后的事情了。中央空调吹着徐徐冷气，她因找猫而出了一层薄汗的身体微感黏腻，便将好不容易在怀里安分下来的苏小橘放到客厅猫爬架上。
　　“别乱钻，看看你，折腾得我一身汗。”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苏小橘脑袋上，被它扒拉着假意要咬，当然未用力。

　　苏矜逗了它一会儿，直到它倏地跳到地面，去追逐它的玩具球。她被它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才定下心神，转过身来。

　　中岛台后，原本满身沉敛气度的陆沉砚已褪了西装外套和领带，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袖子也松松挽至小臂，露出紧实流畅的线条。
　　察觉到她的视线，陆沉砚抬眸望过来，手上切丝瓜的动作不停，只挑眉询问。

　　很……人夫感。还是禁欲系的那种。
　　苏矜压下微漾的眼神，微微摇头，转身提步上二楼。

　　半小时后，苏矜坐在墨色餐桌前，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和手臂直接相贴，寒意刺激得她微微一缩。
　　陆沉砚留意到了，执起汤匙，舀了一盅甜汤放在她面前。

　　“我吃不下。”
　　苏矜看着甜汤皱眉。

　　陆沉砚视线在她周身扫视一圈，漫不经心的。
　　“学人减肥？”

　　“没有。”
　　苏矜并不觉得自己有减肥的必要，她对自己的身材体重很满意。只是午餐吃得晚，这会儿实在没什么胃口。

　　陆沉砚未再作声，只径自用餐。他餐桌礼仪一贯优雅，秉持“食不言”的原则。
　　苏矜百无聊赖，又不能率先下桌，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碗里的糯白饭粒。

　　客观来说，陆沉砚有一手好厨艺，摆在两人面前的香煎海鲈鱼配青柠黄油汁、烤嫩芦笋、清炒水晶丝瓜以及他为她盛了一盅的茯苓山药莲子甜汤，光看着都知道色香味俱全。

　　苏矜第一次尝到他做的菜时惊为天人，她以为他这样出身的公子哥儿必定是不下庖厨的，他对她满眼的不敢置信不以为意，只淡淡说了一句：「你来之前，我在留学。」
　　她后来知道他独自在国外那十多年，都是自己下厨。

　　陆沉砚将“哥哥”这个角色诠释得很好。她当年刚从沪城去京市，吃不惯陆家主厨做的菜肴，每餐都吃得不多，那时她刚去，有寄居于人下的局促，也不敢同陆家人说，是他看在眼里，尝试着为她做沪城口味菜，后来甚至变着花样做，尴尬的青春期时，她几乎要被他喂胖了。

　　褪去青春期的易发胖体质后，如今她是纤细窈窕的19岁少女。白色蚕丝睡裙服帖地包裹着年轻而玲珑的胴体，裙摆长及膝盖，膝下是白皙细嫩的小腿。

　　陆沉砚知道苏矜哪怕没有胃口也不会离席，这不是苏家大小姐会有的做派，所以他只气定神闲地用餐，吃完后收拾碗筷。不忘交代苏矜。
　　“晚上饿了叫我，给你下面。”

　　-

　　夜色将暮未暮，天边已隐隐有了台风前的预兆。
　　大块团状的云朵停在天际，是长得很标准的云朵。

　　苏矜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脚边有毛茸茸的触感，低头一看，苏小橘歪倒在她鞋上，正用脑袋蹭她的脚踝。
　　她勾了勾唇，脸上漫上一丝温软，蹲下身子轻挠它下颚，小家伙惬意地眯着眼，喉咙滚出低沉呼噜声，一个劲儿往她手心拱。她将它抱进怀里。

　　她也不知怎么的，抱着猫进了书房，明明知道陆沉砚很忙。
　　进去时他正在开视频会议，看见她进来，眼神淡淡掠过来。她听见他说了一句「Wait a minute。」

　　苏矜注意到他将屏幕压低几分，才沉声开口。
　　“去披件外套。”

　　“不要。”
　　苏矜下意识拒绝，觉得莫名有些像撒娇，补了一句。
　　“天气热。”

　　“像什么样子。”
　　陆沉砚眸色微微一沉，这是他不悦的前兆。

　　“什么？”
　　苏矜不明所以。

　　陆沉砚别开脸，语气波澜不惊。
　　“睡裙太短，还没穿内衣。”

　　苏矜被他的直白话语激得一愣，反应过来后耳尖微红，手掌无意识地握了握，又松开。
　　“刚才吃饭时你也没说不合适。”而且不短好吗？！足足到膝盖。

　　陆沉砚未料到她会反驳，正要开麦的指尖顿住，侧过脸望她。
　　“刚才只有你我，现在我开着视频。”
　　而她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经过他身后。

　　这算什么？
　　苏矜不懂，但懒得和他纠结这种小问题，她抱着苏小橘退出书房。

　　因为即将到来的台风天，陆沉砚的行程被打乱，他索性让秘书将他后两日的会议安排全部提前，以免台风过境时线上沟通不畅。

　　陆沉砚的国外合作伙伴都对这位奢侈品领域冉冉升起的新星的执行力有所耳闻，临时更改的会议时间也更符合他们的时差，故以欣然接受。
　　而衍旭集团的高管们，只能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后在电脑前正襟危坐。他们见识过这位年仅26岁却行事干脆的掌权人的雷霆手腕。

　　等到接连一场场会议开完，陆沉砚抬手看了眼腕表，已是晚上十一点半。

　　最近集团事物繁杂，先前大换血的那批“老人”小动作不断，还有总部宵小见他转至沪城，野心渐起。他看似隐忍，实际暗中谋划，只等到这周才重拳出击，将他们的野心与不甘碾碎。
　　但相应的，他也付出了代价，最浅显的，他这周每天都只睡了三四个小时。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缓解疲惫，边站起身往外走。

　　偌大客厅里，水晶白织灯光洒在羊绒地毯上，映照得一室清凉如水。
　　陆沉砚意外地眯眼。墨绿色真皮沙发上，少女歪倒在扶手上，身上覆着一条白色薄毯。

　　陆沉砚停在沙发前，微微俯身，伸手轻拍苏矜脸颊。
　　“醒醒，回卧室睡。”

　　“唔……”
　　苏矜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脸上有温热粗粝的触感，她不满地挥开扰人清梦的异物。

　　苏矜原本是端坐在沙发上等陆沉砚的，她有事和他商量，只是等着等着困意袭来，便闭了眼打算迷瞪一会儿。
　　眼下睡熟了，她也顾不得什么坐姿了，双腿一抬放在沙发上，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陆沉砚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自己颈侧。

　　因她的动作，白色睡裙堆高到腰际，只有薄毯堪堪遮住从胸口到臀部的位置。纤细手臂，修长双腿，莹白细腻的肌肤在墨绿色衬托下更显夺目。

　　陆沉砚气息微微重了几分，心下低咒一声，略显粗鲁地扯开薄毯将她严密罩住，这才躬身靠近，只一个用力，轻巧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将苏矜吓得清醒了几分，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揽住可以支撑自己的物体，手却被缚在薄毯中无法动弹。不安全感让她挣扎起来。
　　“……放我下去。”

　　“别乱动。”
　　他语含警告。

　　少女周身萦绕着山茶清冽的冷香，她的全套沐浴用品都是这个香气。陆沉砚来住的第一天，对着她的瓶瓶罐罐犹豫了一瞬。他比她大7岁，是不容易让人想入非非的年龄差，但一年前她对他表白过。
　　用她的洗漱用品，他觉得不妥。

　　陆沉砚第二天就购置了一套自己用习惯的牌子，没有任何香气的。只是后来有几次，他洗澡时发现本该干燥的瓶身湿答答的，他在她才洗完的热气氤氲的浴室里微微皱眉。

　　此刻，苏矜身上的茶香毫不费力地钻进陆沉砚的鼻尖，他眉头蹙起，屏住呼吸，试图阻挡香气的侵袭，当然徒劳。
　　他转移注意力，手上施力将苏矜颠了颠，引来她一声轻呼。

　　她明明有168cm，虽然站在他身前发顶只到他下颚，但个子绝不算低，也不知怎的这般轻。
　　陆沉砚陡地反思是不是并未将她照顾好，有负自己父母的叮嘱。

　　“别减肥，你现在偏瘦。”
　　“哪里瘦？”

　　明明是正常的对话，如果不是她眼神直白大胆地盯着他的黑瞳，他会以为她并无他意。
　　但他就是该死地知道她在问什么，所以他只是撇撇嘴，并不搭理小姑娘的作弄。

　　等将人稳稳放在松软床上时，陆沉砚迅疾收手，拉过空调被掩住她。床尾早已循了处温暖角落瘫倒的苏小橘被床褥间微微的塌陷惊扰，圆滚滚的身子动了动。

　　他刚转身准备离开，手腕被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道拉住。低头，是一条雪白手臂。

　　“还有事？”
　　他这会儿是真困了，也有点躁。

　　“陆沉砚……”
　　苏矜顿了顿，在对方不满的眼神里补了两个字，“哥哥。”

　　“嗯？”

　　“你在害怕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