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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009章 嫡与庶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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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议亲这一日,定北侯府的正堂,里里外外坐满了人。
这一日,是两府正式议亲的大日子。临安侯府来了不少人,除了侯夫人,还有两位族老,摆足了排场。定北侯府这边,祖母也请了族里三位耆老来坐镇。两边的人,脸上都端着笑,心里却各自盘算。
祖母坐在最上首,临安侯府的长辈,族里的几位耆老,分坐在东西两排。正堂里的气氛,比认亲那一日,还要紧绷上三分。丫鬟仆妇屏息站在廊下,谁也不敢多喘一口气。
临安侯夫人先开了口,话是冲着祖母说的:"既是要议亲,就把话敞开了说。我家世子,与府上的姑娘,这婚事,也该定个准话。"
她的那道目光,在堂上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令柔身上,声音里带出点笑:"府上的二姑娘,温柔贤淑,我家世子,是极中意的。"
临安侯夫人这一番话,明摆着是要换人。议亲这一件事,议的是裴家的女儿,可这临安侯府,却指名要了庶女。
族里几位耆老的目光,都往裴令柔身上聚了过去。
裴令柔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戴着一支崭新的簪子,端坐在王氏身旁,俨然一副嫡女做派。那衣裳是今春新裁的,料子比庶女的分例足足高出一等,头上的簪子也是新打的金器。她往那一坐,若不看族谱,还真有几分嫡女的气派。
她见众人看来,先红起了眼眶,声音软软糯糯,又带出几分怯意:"姐姐在边关长大,京中的规矩,怕是生疏了些。这婚事,妹妹想着,替姐姐挡一挡,也免得姐姐为难。"
裴令柔这番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明着是替姐姐挡灾,背地里,她是在自抬身价,把嫡女的名分,往自己头上安。
临安侯夫人听了,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继母王氏在一旁帮腔,说得情真意切:"令柔这孩子,最是懂事。府里的规矩,样样都好,配侯府,是再合适不过。"
祖母的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却一时插不上话。这桩换亲的事,临安侯府势在必得,又攀上了权相,她一个太夫人,竟有些压不住场面。
堂上众人,都在等着看裴令仪的反应。
裴令仪站了出来。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从继母把庶妹推出来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该收网了。
她不吵不闹,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她只是走到堂中,先朝祖母福了福身,又朝临安侯夫人和几位耆老各施了一礼,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波澜。
"既是要谈婚约。"她抬起眼睛来,"那便先把身份,论清楚。"
"请族谱。"
这三个字一落地,堂上诸人都是一愣。
天底下谁家议亲,头一件翻族谱?
临安侯夫人手里那盏茶,在掌心里转了半个圈。她原以为,这丫头要么哭闹,要么认命。这丫头却当众开口,要请族谱。
祖母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吩咐下去。没过多大工夫,那本沉甸甸的族谱,被两个粗使婆子,恭恭敬敬地捧了上来。
裴令仪接过族谱,当众翻了开来,指尖点在一处,声音十分平静,一字一句念道。
"裴氏一族,嫡出长女,令仪。"她抬起眼睛来,"生母,先夫人裴门王氏,明媒正娶,入主中馈。"
"庶出次女,令柔。"她的那根指尖,往下移了一寸,"生母,妾室柳氏。"
她的指尖,在族谱上稳稳移动,不疾不徐,一行一行,念得清清楚楚。
她说到这里时,抬眼看向裴令柔,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妹妹的生母,是当年府里买进来的歌伎。"
整个堂上,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视若嫡出这四个字,在这本族谱面前,当场就失了效。
族里的几位耆老,凑过来看了族谱,脸色都变了。嫡庶二字,是刻在族谱上的,一个明媒正娶的原配,一个买进来的歌伎,天差地别,岂是一句视若嫡出,就能抹平的。
临安侯府那两位族老,也坐不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今日这一趟,临安侯府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裴令柔的一张脸,一下子就白透了。
王氏急得站了起来,连忙起身圆场:"这、这族谱。"她话都说不利索了,"令柔虽是我、我膝下养大的,可也是。"
她越说越是乱,越是描越是黑,说到最后的时候,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裴令仪没有理会她,只朝门外招了招手。绿枝引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婆子进来,那婆子佝偻着腰,正是当年牙行里的人。
"这位嬷嬷,可还记得。"裴令仪开口问,"十八年前,是谁,把柳氏领进了定北侯府的门?"
那婆子颤巍巍地作了个揖,声音有些发虚:"回大小姐,是、是个唱曲的歌伎,花名叫柳娘。当年,是府里老太爷身边的人,从牙行里买来的。"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裴令柔嫡女的名分,彻底站不住了。
那婆子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裴令柔的心上。她唇瓣抖了抖,想辩,可又不知从何辩起。歌伎生母,是刻在她出身里的烙印,任凭她怎么装,也洗不掉。
"我、我。"裴令柔急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一回,她是真的慌了神,"姐姐,姐姐你听我说。"
裴令仪没看她,只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册薄薄的账本,还有一支玉簪。
"这支簪子,妹妹可认得?"她把那支玉簪,举到裴令柔眼前。这是今早绿枝从妹妹院里搜出来的。"临安侯府的东西,怎么会在妹妹的妆台上?"
裴令柔的一张脸,彻底没了血色,身子晃了一晃,连忙扶住了椅背。
"这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裴令仪翻开账本,声音不疾不徐。那是她自己记的一册账,从进府那日起,裴令柔收过临安侯府什么东西,一笔一笔,都在上头。"临安侯府,曾私下赠予妹妹,一支玉簪,纹银三百两。那三百两银子,是去年腊月,妹妹的陪房丫头,从临安侯府二管事手里接的。那丫头昨儿夜里想偷跑出府,被绿枝撞见,扣下了。人赃俱获,时间,经手人,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妹妹与临安侯府,早就私相授受。"她把手里的账本合上,看向临安侯府那边,"这婚事,是侯府与裴家嫡女的婚事。可如今,侯府却与一个庶女,私通款曲,还要把这庶女,抬到嫡女的位置上。"
"临安侯府,这是把定北侯府,当什么了?"
临安侯夫人坐在位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本想借这门亲事,给侯府攀个高枝,如今高枝没攀上,倒被一个小辈,当众将了一军。
临安侯夫人的脸色,铁青成了一片,手里端着的茶盏,都有些端不稳了。
世子坐在那儿,一张脸涨得通红,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折扇用力一甩,就要往门外走。
裴令柔登时慌了,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哭喊着叫出声:"世子!世子你听我说!"
世子哪还听得进去,一把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把折扇甩得哗哗响。他这辈子最要脸面,今日却当众被人揭出与庶女私相授受,这口气他咽不下,可又发作不得。
裴令柔只觉得天都塌了。她这些年,费尽心机装出来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嫡姐一页族谱、一册账本,撕了个粉碎。
裴令柔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哭得满脸是泪,脸上的妆都花了,再也不见平日里那副楚楚可怜、恰到好处的模样。这一哭,才是她真正的样子。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可那哭声,在堂上的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又格外无力。
这一回,是真心实意地哭,却再没有一个人,肯信她半句话。
王氏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原以为,只要把庶妹抬上去,这亲事就成了。令仪却早就捏着她们的命门,那支玉簪、那册账、那个牙行老婆子,一桩一桩,都是早备好的。
继母王氏张了张嘴,想要再帮着圆场,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她这会儿才明白,眼前这丫头,早就算准了这一切。她压不住火,一掌拍在案上,杯碟跟着跳了跳。
裴令仪站在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裴令柔,温温婉婉地笑了。
"妹妹要替姐姐挡灾。"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人,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堂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可这嫡女二字,妹妹怕是,挡不起。"
满堂一片死寂。
裴令仪转过身来,看向临安侯夫人和几位耆老,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冷了下来。
"这婚约,是侯府与裴家嫡女的婚约。侯爷若想换人,得先问问,这婚书,认不认庶出。"
这话,像一记闷雷,砸在临安侯府众人的心头。临安侯夫人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这才明白,这定北侯府的嫡长女,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她们把这亲事,轻易换走。
堂上的人,都看着临安侯府,看他们如何收场。这换亲,是换不成了。可这婚约,也悬在了半空,没人敢再提。
裴令仪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裴令柔,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临安侯府众人,转身,稳稳地回了自己的位子。
正堂里,久久没有人说话。这一场议亲,议来议去,最后议出的,是嫡庶分明,是人心向背。日头从窗棂上照进来,一寸一寸,往西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