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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 中馈 正 ...


  •   正堂里的喧闹,一时还没有散尽。

      裴令仪站在那儿,并没有急着走。她在原地静静等着,等这场对账继续往下深挖。

      "母亲说账还没对完。"她开口时声音稳稳当当,"那令仪就接着对。这三万两,总得有个去处。"

      王氏瘫在座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巴,嗓子里挤出两个字:"什么去处?"

      "三万两现银,母亲说没抬进府。"裴令仪翻开中馈账,一笔一笔往下念,"可中馈账上,却记着三笔大支出。"

      "第一笔,八千两,记的是给城南绸缎铺补货。"她抬起眼睛来,"可城南那间铺子,账上一个月流水不到二十两。补什么货,要八千两?"

      "第二笔,六千两,记的是城外田庄买田。"她接着往下念,"可那座田庄,去年一年只交上来三石粮。买田的银子,又去了哪儿?"

      "第三笔,五千两,记的是王家那边,母亲的娘家兄弟,进京打点前程的盘缠。"

      堂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裴令仪合上账本,把这三笔账目,在心里和她前世记的那些,一一对了一遍。

      前面这两笔账,她前世就查得明白。八千两的补货,是虚记上去的,银子根本没进绸缎铺;六千两的买田,也是一样假的,田庄的那份地契,压的是王氏娘家的印。这些,都是她前世被休弃之前,一点点从账房里扒出来的。那时候她人微言轻,查出来了也没处说,只能把这些数目一笔一笔记在脑子里,等一个能翻出来的机会。

      唯独这第三笔,和记忆对不上。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五千两进京打点的盘缠,最后是落进了王家二房的口袋。可今世这会儿,账面上却写着,银子是给了王家三房。

      王家二房与三房,仅仅一字之差。她却拿不准了,是自己记错了,还是说这一回她重活过来,王氏把钱挪去了别处。

      她把这个疑影压在心底,没有露出分毫。眼下还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这三笔,加起来,一万九千两。"裴令仪把账本放下,"再加上进府那日,实际抬进来的八千两,一共两万七。母亲,离那三万两,还差三千两,对不上。"

      "这账,越挖越难看。"她抬眼看向王氏,语气十分平静,"母亲是想自己说,还是让我,一笔一笔念给满堂的叔伯听?"

      祖母坐在上首,手里那串念珠,捻得越来越快。她原只当是小辈们拌嘴,万万不曾想到,这账目一笔一笔,竟把侯府的门楣,都牵连了进去。

      "够了。"老太太这才开口,这一开口,满堂霎时静了下来,"我侯府的门楣,不是给你王家填窟窿的。"

      老太太这一句话,就是拍了板。

      王氏如遭雷击,整个人软在座上。管家层的几个婆子,见风使舵得极快。老周头头一个站了出来,弯腰作了个揖:"老夫人,大小姐这账,算得清楚,老奴心服。往后账房的事,老奴只听大小姐的。"

      老周头这一带头,几个管事的也跟着应和。众人纷纷归心,都往裴令仪这边站了过来。

      裴令仪没有得意。她只是站在那儿,静静等着王氏。

      王氏缓过一口气来,忽然就哭了出来。这一回是真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又尖又凄:"老太太,老太太您听妾身一句!妾身错了,妾身认!可这家丑,不能外扬啊!"

      她拿帕子掩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要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就没了!老太太,为了府里的体面,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这就是她的最后一搏,拿家丑不可外扬逼祖母收场。

      祖母没有松口,只看了裴令仪一眼。

      裴令仪心领神会。她朝王氏走近一步,语气十分温和,却句句封死退路:"母亲说得是,家丑不该外扬。所以这事,关起门来办,谁也不许往外传一个字。"

      她略微停了一下,又添补上一句:"只是,母亲既然认了,总得有个交代。"

      "三件事。"裴令仪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中馈的钥匙,交出来。第二,母亲的陪嫁账,由府里封存,谁也不许再动。第三,这三万两的去向,一笔一笔,母亲自己说清楚。"

      王氏哭得更凶,忽然就翻了脸,声音也尖了起来:"大姑娘,你这是要逼死我!我娘家也不是没人!真要闹大了,惊动了临安侯府,惊动了族里,看谁脸上好看!"

      这一嗓子喊出来,是拿临安侯府和族里压人。她心里算着账,临安侯府攀着权相,是最要脸面的高门,若真闹过去,侯府怕的是这门亲事保不住。她赌的就是这个,赌裴令仪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敢拿自己的婚约去赌。

      裴令仪没有退。

      "母亲想岔了。"她的语气更软,却更沉了几分,"我不是要逼母亲,是要给母亲留个体面。账说清楚了,这笔亏空,府里认了,就当是母亲进门时,账目交接不清,补个明白账。母亲还是侯府的夫人,谁也不敢小瞧了母亲。"

      "可若是母亲执意要闹到临安侯府去。"她略微停了一下,"那这三万两的来龙去脉,自有临安侯府的世子和族里的叔伯,一笔一笔,来替母亲算。"

      这番话一出口,王氏的一张脸,彻底灰败下去。

      她不怕跟这丫头争,可她怕这三万两,被闹到临安侯府去。真到了那一步,别说是这中馈,就连她那门体面的婚事,都要跟着一起陪葬。

      王氏抽噎了半晌,到底还是认了命。她颤巍巍地伸出手,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把钥匙递了过去。

      "我认。"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账,妾身都认。"

      满堂上下的人,亲眼看着这位新夫人,从上午的趾高气扬,到这会儿的失魂落魄,把中馈的钥匙,交到了大姑娘手里。

      裴令仪接过钥匙,并没有看王氏,转身对祖母福了福身:"祖母,孙女儿幸不辱命。"

      祖母点了一下头,脸上那股严厉,这才散去了些。

      从这一日之后,全府上下都记住了一件事:大姑娘会算账,万万糊弄不得。

      厨房的婆子如今见了绿枝,都要多塞一碟子点心;老周头来回事,腰也比从前弯得低了些。

      从前那些背地里嚼舌根的,说她是边关回来的野丫头的,如今再见了她,都规规矩矩喊一声大小姐。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嫡长女,是这侯府真正能当家的主。

      到了这天夜里,裴令仪回到房里,把追回的亏空一笔一笔理清楚。

      绿枝在旁伺候着,小声问了一句:"姑娘,这三万两,追回来了,怎么处置?"

      裴令仪想了想,开口说:"充公。这银子,本就是府里的,追回来,还归府里的账。"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低了下去:"天冷了,边关该添冬衣了。这笔钱里,拨出一份,给我爹送几车冬衣去。"

      绿枝低低应了,眼里有些发红:"姑娘心里,总记挂着侯爷。"

      裴令仪没接话。她记起前世,父亲出事之后,边关那些旧部,一个一个被牵连。天寒地冻的时候,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这笔账,她也要算。

      她只是低下了头,把账本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着翻着账页,她的手指尖,忽然停在了原地。

      就是那笔五千两。她方才在堂上,已经把那个疑影压了下去,这会儿独自对着账本,又把它翻了出来。

      前世这五千两,是给了王家二房。可今世这笔账,白纸黑字写着,是王家三房。

      朝局那头的事,对不上也就罢了。可眼下,连宅子里这笔清清楚楚的账,也开始对不上了。

      原来她记得的那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愈发靠不住。这四年的时间里,她究竟还有多少记忆,是还可以信的?

      她重活这一回能翻盘,靠的就是这本账、这些记忆。若连记忆都靠不住了,她还拿什么,去和那满门的仇人算账。她忽然明白,往后每一步,都得比从前更小心。记忆会骗人,可白纸黑字的账本不会。

      她正想得出神,外头绿枝来报,说祖母请她过去,有话要对她说。

      裴令仪收起账本,去了祖母屋里。

      祖母已经屏退了左右,屋里只剩她们祖孙二人。老太太靠在软枕上,朝她招了招手。

      裴令仪走过去,在榻边坐了下来。

      祖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却透着暖。

      "令仪。"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泛着泪光,"这个家,祖母交给你看着。"

      裴令仪的鼻头,忽然就泛了酸。她活过来之后,这是头一个,站到她这边的人。

      她反握住祖母的手,声音放得很轻,却十分稳当:"祖母放心,账,我替您看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006章 中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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