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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011章 军需账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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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回头那一问,还在令仪心头悬着。
隔了一日工夫,祖母便摆了宴,说是给沈家小将军还礼。帖子递到馆驿,沈拓如约登了门。
宴席设在花厅。祖母坐在上首,令仪陪坐在侧,沈拓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面前摆着酒菜,却连筷子都没动几下。
"沈将军不必拘礼。"祖母笑着招呼,"你父亲与我那儿子,是过命的交情,到了府上,就当自己家。"
沈拓这才端起酒盏,敬了祖母一杯:"太夫人客气。家父常念叨,当年在北境,多亏定北侯照应。"
他这简单一句话,就此打开了话头。祖母便顺着问起北境的旧事。
沈拓话虽然少,一提起北境,却句句都在点子上。他提起北境的营帐、烽火、战马,一桩一桩,都说得清清楚楚。可在令仪听来,那些词,都是她从小听到大的,熟悉得能闭上眼。
沈父与定北侯,同守北境十余年,一个任阵前先锋,一个是军中主将,多少次并肩杀敌,是换过命的交情。他说起当年那些旧事,没有半句夸耀,却让人听得出来,那两位老将军,是把后背交给过彼此的人。有一回大雪封山,粮道断了半月,是定北侯带着亲兵,拿命趟出了一条雪路,把军粮一袋一袋运回了大营。沈父后来总把这事挂在嘴边,常说这条命,是定北侯从雪里刨回来的。
沈拓说起这些旧事,声音始终平平稳稳,没有半点煽情。可祖母听着,眼眶却慢慢红了。她想起自家儿子守边的这些年,想起那些她只能在梦里见到的风雪。
沈拓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低:"家父年岁大了,腿上有旧伤,今年入冬,怕是再难上马。"
祖母听了,叹了一声:"你父亲,也是个硬骨头。"
"令尊在北境,可还安好?"祖母开口问道。
沈拓略作停顿:"侯爷身子硬朗,只是这年把,边关不太平,他亲自盯着防务,越发劳累了。"
他说到这儿时,忽然转向令仪,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句话说出口,像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说起来,令尊当年那册军需账,若在府上,还望姑娘留意。"
令仪的那只手,在桌案之下握紧,拇指在虎口上按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军需账。
这三个字,像一根绣花针,扎进了她心里。她的父亲,一个守边的武将,怎么会有一册军需账,在府上?他又为何,要特意提起这一句?
是出于善意提醒,还是在试探什么?
军需账三个字,她不是头一回听见。前世,边关出事的消息传回京城时,朝中议论的,正是这一册账。
她前世,就是栽在这上头。父亲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的惨祸,都是从一册账开始的。如今,沈拓提起这册账,让她心里那个尘封已久的念头,又翻了出来。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从容应了一句:"沈将军说笑了。家父的事,我一介闺阁女子,哪里知道。若真有这册账,想来也在账房的老物件里收着。"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也把军需账三个字,牢牢记了下来。
沈拓没有追问,只是颔了颔首,又转而说起了北境的军务。
"今年北境的粮草,比往年吃紧。"他继续说道,"朝廷拨的数目,账面上看着不少,可一路运到边关,折损得厉害。边关的将士,上个月还连着吃了十天的陈米。"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是随口抱怨。可在座的令仪,却听出了别的东西。
她是在边关长大的。她心里太清楚,粮草吃紧意味着什么。一个领兵的将军,把粮草两个字挂在嘴边,绝不会是闲谈。她甚至能猜到,沈拓这一番话,是说给谁听的。他是在告诉她,北境边关的粮草,已经出了问题,而这个问题,八成出在账上。
"陈米倒是小事。"令仪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怕的是冬天断粮。北境一到深冬,大雪封路,粮道一断,再硬的兵,也得靠雪水熬着。十年前那次断粮,若不是父亲拿命趟出雪路,北境的大营,怕是早就空了。"
她这一番话出口,沈拓抬起了眼,定定地看了她片刻。
他显然没有料到,一个京城的贵女,会说出这样的话。他那道目光里,先是一丝惊讶,紧接着,又多出一点别的东西。
沈拓端起酒盏,又放下,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似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位裴家大姑娘的分量。
"裴大姑娘,懂军务?"
"家父守边多年,我在边关长大。"令仪笑着答道,"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沈拓没有就此打住,又问道:"那姑娘可知道,北境的粮草,为何会吃紧?"
令仪想了想,答道:"朝廷拨的数目若足了,粮草不会缺。缺,说明半路上,出了岔子。"
沈拓没再多说,只是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这一场宴席散罢,沈拓起身告辞。
他走到花厅门口,连头也没有回,只丢下一句话:"在京这些时日,裴姑娘若有军务上的旧账要核,可遣人到馆驿传话。"
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把钥匙,递到了令仪手里。
她目送他翻身上马,直到走得远了,这才收回目光。
到了这天夜里,令仪独坐房中,摊开那本人情账。
昨夜停住的那一笔,她终于落了下去。
恩人沈拓。前世的那一笔恩,她记了一辈子。今世这一初见,又添一笔。
她把账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叩了三下。她要翻的旧账太多,可有些该护住的人,她也一个都不会放。前世欠他的那一笔恩,她得把这笔恩,连本带利地还上。
她记起前世,那样一条消息,若是被查出来,他一个将军,也担不起。可他,还是送了。这笔情,她记两辈子。
门外传来绿枝的声音:"姑娘,太夫人请您过去。"
令仪应了一句,去了祖母屋里。
祖母问她这话时,屋里没有旁人。老太太是过来人,看得出孙女与沈家那小子之间,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也不点破,只问了一句。
"令仪,沈家小子,可还入得你的眼?"
令仪心头一动,面上却含着笑:"入得。"
她答得十分干脆。祖母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
回到自己房里,令仪却睡不着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心里反复念着那三个字:军需账。
父亲守边多年,账房的老物件里,可还藏着什么?她越想越心惊,越觉得,这一册军需账,怕不是寻常之物。沈拓特意提起它,绝不是无的放矢。莫非,父亲当年的旧案,与这一册军需账,有什么要紧的牵连?
她披衣坐起,拨亮了灯。老周头管了一辈子账,父亲的旧账,他多半心里有数。
"天亮,就去账房。"她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