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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点火 204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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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6年11月9日,凌晨四点,燧人基地。
戈壁的夜还没退尽,主装置大厅外围已经布满了车。指挥车里,陆副部长连夜从北京飞过来,风衣都没来得及换。食堂开了全天的餐,可没有人吃得下。
点火指挥大厅里,四十七个工位,四十七个人。大屏分成十二块,最中间那块只有一行字,是整个上午唯一要回答的问题:
"等离子体电流建立,是 / 否"
星瑶坐在总指挥席。她穿着那件红毛衣——苏晚晴重新织过袖口的那件。这是她的规矩:决赛穿它,验收穿它,今天,也穿它。
六点整,罗川嗓音沙哑地下令:"各系统,报状态。"
"真空系统,正常。十的负六次方帕。"
"低温系统,正常。液氦储备百分之百。"
"磁体系统,正常。十二个线圈,全部就绪。"
"偏滤器,正常。三万七千条流道,全通。"
"热管理,正常。"——这是林正阳的声音,老头昨晚没睡,此刻声音稳得像他的图纸。
"控制与预警,正常。"——周野。
"时间编码系统,在线。四千测点,全程盯防。"——沈音。
六点五十七分,罗川看了一眼星瑶。星瑶点头。
"各就位。"星瑶的声音透过全厅的通讯,落进一千多个人的耳朵里,"燧人一号,点火。"
七点零二分,第一批氘气注入真空室。
七点零六分,中性束加热启动。大屏上,那团幽蓝的等离子体,在十二个超导线圈的磁场里,缓缓立了起来——像一滴被无形的手托住的水,悬浮在罐子中央。
"等离子体建立。"
"电子温度,一千万度。"
"三千万度。"
"六千万度。"
"一亿度。"
每报一个数字,大厅里就安静一分。到大屏中央那行字从"等待"跳成绿色的"是"的那一刻,不知是谁带头,掌声轰地一下涌起来,又硬生生被指挥纪律压了回去——按预案,这只是开始。真正要看的,是它待多久。
十秒。三十秒。六十秒。
大屏角落,能量增益比Q值的数字缓慢爬升:0.4,0.7,0.9——
九十七秒,Q值过1。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攥着拳头无声地抖。
一百零七秒。警报响了。
"3号区域,撕裂模信号增强——"沈音的声音第一个出来,快得像抢答,"节律抢半拍!**先兆确认!**预计三百毫秒后热流冲击,位置,第三区拐角!"
又是那个位置。一年前烧穿它的地方。
"常规抑制方案,响应时间四百毫秒,来不及!"周野的手指已经悬在键盘上。
所有人都看向星瑶。星瑶的手,稳稳地按在控制台上。
"切换。时间编码接管。"
"'用二十瓦管一亿度'——"周野吼了一句,不是问,是答。回车砸下去。
后来,工程师们复盘这一百毫秒,用了很久才讲清楚发生了什么:光子芯片的控制系统,在等离子体自己"感知"到撕裂之前八十毫秒,就从四千个测点的先兆里,读出了它将要撕裂的位置和方向——然后,十二个磁体线圈的电流,被以纳秒级的精度,轻轻调了三处。
不是猛药,是"轻轻一扶"。像外婆的手,搭在一个踉跄的孩子的后背上。
一百一十一秒,大屏上,撕裂模信号回落。
一百一十三秒,曲线归零。
"撕裂模,**抑制。**等离子体,稳定。"沈音报完这一句,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大厅里死一样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了。这次没有纪律能压得住,四十七个工位的人全站了起来,罗川的搪瓷缸子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吼。
大屏上,Q值还在爬:1.1,1.2——
一百六十秒,1.33。
一百八十秒,按计划终止放电。等离子体缓缓熄灭,像一滴水,被轻轻放回了罐底。
"首次放电试验,完全成功。"
八点四十分,消息传遍全世界。
"中国可控核聚变装置燧人一号首次点火成功,放电一百八十秒,能量增益Q值1.33,实现净能量增益。"
中午十二点前,这句话登上了几乎所有语言的头版。有外媒的标题写:"戈壁滩上,人类第一次让太阳在罐子里,多待了三分钟。"
而在太平洋彼岸,星冠科技联盟总部,克劳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今早的《燧人一号点火成功》快讯。另一份,是他的秘书昨夜从档案库深处调出来的——一份纸页发黄的内部报告,2026年,二十年前的旧评估,作者:星冠基础物理实验室。
那份报告的结论部分,秘书用铅笔划了一道线。线上是二十年前年轻研究员写下的一句被雪藏至今的话:
"若等离子体实时控制的时间尺度问题可解,聚变工程化的瓶颈将不再是物理,而是工程。建议立项。"
下面是当年评审委员会的批注:"过于激进,风险不可控。不予立项。"
二十年前的克劳,就在那个评审委员会里。
他盯着那句"不予立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笑完,他拿出钢笔,在报告末尾空白处,写下了几行字——后来,这几行字被人从解密档案里翻出来,刻在了许多地方:
"二十年前,我们把这条路锁进了保险柜。二十年后,一个二十二岁的中国姑娘,带着她的国家,把这条路修到了我们门口。
我们赢过很多次封锁。我们唯一没赢过的,是那句老话——律锁不住。"
写完,他拿起电话,拨给董事会:"通知法务,星冠全面退出聚变外围专利的围堵。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给日内瓦峰会组委会发一封信:星冠,申请列席下一届全球科技峰会。"
戈壁,燧人基地。
下午三点,一辆车缓缓停在主装置大厅门口。车上下来一位老人,白发,拄拐,穿着一件旧的藏蓝呢子大衣——正是两年前退回聘书的那位老院士。
星瑶快步迎上去:"先生,您来了。"
老人摆摆手,没让她搀,自己拄着拐,一步一步走到大厅门口,站定,抬头看那座穹顶,看了很久。
"两年前我退聘书,说了句大话——'等她把第一壁的问题啃下来,我再来看她。'"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有光,"我今天来,不是看装置。装置的照片,报纸上都有。我是来见见,把第一壁啃下来的人。"
"是我父亲。"星瑶侧过身。
林正阳从大厅里走出来,工装还没换,愣在原地。
老院士上下打量他,忽然伸出手:"林总师。偏滤器烧穿那天,全网都在骂'无底洞'。我把你们公开的热流数据,从头到尾算了三遍——"老人一字一顿,"**那不是无底洞。那是全世界的聚变研究里,第一份敢于把失败晒在太阳底下的完整档案。**冲这个,老朽当年的退聘书,今天来收回。"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大厅里、大厅外,掌声连成了一片。
当天夜里,燧人基地放了一场烟花——罗川批的,理由写在批条上:"工程进度:提前。"
烟花底下,星瑶被众人推着讲话。她站在一块预制板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千多张脸——罗川、父亲、周野、沈音、老周、从江城连夜飞来的何美琳、坐着轮椅也非要来的陈砚秋和郑守正。
她想了很多的开场白,最后都放弃了,只说了一句最短的:
"两年前,有人问我,凭什么让全国人民等二十年。"
"今天我可以回答了——不用等二十年。太阳已经点着了。接下来,我们把它接进电网,送进千家万户。"
烟花在她头顶炸开,把戈壁的夜空照成了白昼。光落下来,落在一千多张仰起的脸上。
那一瞬间,很多人分不清,是烟花的光,还是那一亿度的、人类亲手点燃的、属于未来的光。
而距离并网发电,还剩最后一关——
点亮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