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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把太阳装进罐子里 总装,是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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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装,是从七月开始的。
一百一十六块第一壁模块,每一块重三吨半,每一块的内表面都覆着那层三万七千条流道的"锁子甲"。它们要一块一块地,挂进二十米直径的真空室内壁,公差不超过一张纸的厚度。
挂到第一百一十五块,用了一百零二天。
十月十六日,最后一块模块立在装配架旁。按照惯例,第一块模块是谁挂的,最后一块还请谁——那是林正阳。可老头在吊装口站了一会儿,转身把安全扣递给了旁边的人。
"星瑶来。"
星瑶愣了一下:"爸,这是总师的活儿。"
"第一块是我挂的,我给它起了头。"老头把安全扣塞进她手里,"最后这块,得给它收尾的人挂。这个工程从你脑子里那块白板长出来,最后一块砖,就该你的手放。"
吊篮升起来。星瑶悬在二十米高的真空室里,托着那块三吨半的模块,对准第一百一十六个卡槽。毫米级的手感,全厂房的人盯着大屏,听指挥口令一寸一寸地报。
四十分钟后,卡槽落位,螺栓紧固,检验员报出那句等了一百零二天的话:
"第一壁,一百一十六块,全数就位。"
大厅里爆发出的欢呼,隔着三道防火门都能听见。
星瑶从吊篮里下来,摘了安全帽,头发湿透了。她仰头看着那只终于有了完整内壁的钢铁巨兽,忽然觉得它不像巨兽了——像一个巨大的、安静的罐子。
等着被装进太阳的罐子。
十月二十日,基地来了两位客人。
一辆考斯特开进燧人基地,车上下来的第一个老人,灰色风衣,头发全白,腰板笔直——陈砚秋,八十四岁。第二个老人拄着拐,慢一拍下车,先眯着眼把整个基地扫了一遍——郑守正,七十九岁。
星瑶跑过去扶。陈砚秋摆摆手,站定,先看的是远处的主装置大厅,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口:
"我在北京看了你七年。光之桥、P2-A、类脑网络,我以为我看的是你的全部。"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到了这儿才知道,你把整片戈壁,都变成你的论文了。"
"老师,"星瑶刚开口,郑守正的拐杖点了点地:"别跟我师父客气。星瑶,三十年前,我和你师父在江城大学打过一个赌——她说稀疏结构是未来,我说她太倔。后来她赢了,托你把两代人的约传了下去。今天我们俩一起来看,不是看你,是看那个约,长成什么样了。"
"长成什么样了?"罗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搪瓷缸子一扬,"两位老师,我领你们去看——长成二十米粗、一百一十六块骨头、马上要装太阳的样子了!"
那天下午,两个老人在主装置大厅待了三个小时。陈砚秋隔着观察窗看第一壁,看了很久,忽然说:"星瑶,你还记得你二十四页论文里那句话吗?——'我们试着回答'。"
"记得。"
"这个装置,就是那句话的下半句。"老太太转过头,眼睛在八十岁的皱纹后面,亮得跟二十年前评论区里一模一样,"当年你试着回答。现在,你把它答给全世界看。"
十月二十四日,装置命名会。
其实名字早就有了——文件里叫"星核一号",工人们管它叫"大罐子",工程师们叫它"堆"。罗川在会上拍了板:
"文件名是给档案馆的。今天起的,是给历史的名字。"
备选名字提了十几个。最后全场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块铁皮牌上——一年半以前,罗川亲手用油漆刷的那行字:"星核计划·一期工程"。
星瑶站了起来。
"我提一个。燧人一号。"
她顿了顿:"一年半以前,基地叫燧人,是罗总工借我讲的传说起的——燧人钻木取火,人间有了第一团火。今天装置也叫燧人——**因为这口罐子里要点的,是下一团火。**上一团火,让人类吃上了熟食,走出了洞穴。这一团火,要是点着了……"
她看向窗外,戈壁的夕阳正落在主装置大厅的穹顶上。
"……人类就不用再为一桶油、一度电打仗了。"
没有人再提第二个名字。全票通过。
十月三十日,北京。
点火审查会开了整整十一个小时。陈砚秋代表学术委员会陈述技术路线,罗川陈述工程状态,林正阳陈述热管理,周野陈述控制系统,沈音陈述预警算法——她陈述完,审查组里一位老专家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九,全场笑了,老专家说:"十九岁,讲到让老头子一个问题都挑不出来,好,下一项。"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审查结论宣读:
"燧人一号装置,具备首次等离子体放电试验条件。同意点火。时间:2046年11月9日。"
消息传回基地,是凌晨一点。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整个板房区都亮了灯。食堂连夜开火,煮了几百碗面。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回家——一千多号人聚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就为了隔着两公里,看一眼黑夜里那个亮着灯的大厅穹顶。
星瑶没去凑热闹。
她一个人回了办公室,在那块写满的白板前站了很久,拿笔在最后一行的下面,添了新的一行:
"注意力即压缩 →干涉即压缩 →时间编码 →用二十瓦,管一亿度"
下面,一个箭头,两个字:
"点火。"
笔帽合上的声音,在深夜的板房里,格外清脆。
窗外,戈壁的风掠过一千多个亮着灯的窗口,掠过六座静止的塔吊,掠过那座装好了一百一十六块骨头、静静等待太阳的罐子。
十天之后,点火。
一个时代,即将听见它的第一声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