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雅努斯的两张脸 2044年 ...
-
2044年7月的一个雨夜,何美琳从江城飞到了北京。
她没打招呼,直接闯进了星瑶的办公室,把一沓打印件拍在桌上:
"你看这个。"
打印件第一页,是一份专利申请文件。申请人:星冠科技联盟旗下的一家研究机构。专利名称:《基于时间相关脉冲序列的计算方法及系统》。
星瑶看完了摘要,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个'时间相关脉冲序列'……"她说,"跟穆组长提的'时间相关可塑性',是同一条思路。"
"不止。"何美琳又抽出一页,"你再看看这个。"
第二份专利申请:《稀疏脉冲神经网络中的信息压缩方法》。
第三份:《用于类脑计算的脉冲时间编码装置》。
何美琳一口气摊开了六份专利申请,全是星冠系机构,过去四个月里递交的,主题全部围绕——"时间编码""稀疏脉冲""类脑压缩"。
"都是'改进型'专利。"何美琳说,"他们用的技术基础,全是你公开的文档。光之桥上的东西,谁都能下载——他们下载了,然后找了三十个专利律师,围着你的技术方案,写了几百个'改进点',抢先注册。"
星瑶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如果我现在用'时间编码'做产品,他们会反过来告我侵权?"
"不止告你。"何美琳说,"他们还会告所有用这套技术的人——国内的厂商、科研机构、将来的每一个下游企业。你公开得越彻底,他们的网就织得越密。"
"这是'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星瑶说,"我公开了,是光明正大;他们围猎,是钻规则的空子。他们赌的是——我们斗不过规则。"
"对。"何美琳说,"而且我查过了,这只是'雅努斯'计划的第一张脸。第二张脸,是'标准'。"
"标准?"
"国际电信联盟,下个月要表决一套'类脑计算接口标准'。"何美琳说,"起草组里,星冠系占了六席。他们提交的方案,把'时间编码'定义为'非主流实现',把脉冲序列规范成他们能掌控的那一种。一旦这套标准通过,全球的类脑芯片都要按他们的规矩来——你的'时间编码',会被变成'非标'。"
星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舆论战呢?"她问,"以他们的作风,不会只打专利和标准。"
何美琳沉默了一下,抽出了最后一页:
"这个是周野在境外论坛上截到的。三天前,一批匿名账号开始发帖,标题全是同一个调子——'林星瑶的数据是真的吗?''类脑稀疏网络是不是学术造假?''为什么她的论文里没有对照组?'"
"他们知道直接质疑技术会被打脸,所以改走'质疑学术道德'的路子。"何美琳说,"他们的逻辑是:不用证明你错,只要让全世界'怀疑'你,你就被拖住了。等你花一年时间自证清白,标准、专利、生态,全都落袋了。"
雨敲着窗玻璃,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星瑶开口:"韩平叔叔那边,也有情况。"
"什么情况?"
"我的档案,过去一个月被调阅了十七次。"星瑶说,"他说——不是他们的人。"
何美琳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连你的'档案'都想动?"
"不知道。"星瑶说,"但我大概猜到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想找一个'把柄'——哪怕只是'疑似'的把柄,只要放出来,舆论就够用了。他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在乎的是'时间'。拖住我,他们就赢了。"
"那怎么办?"何美琳难得地没了主意,"要不……我们先把专利也抢注了?跟他们打专利战?"
"抢注不是我们的打法。"星瑶说,"而且会掉进他们的战场——在别人的战场上打仗,赢面再大,也是被他们牵着走。"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那三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在下面写了一个词:
"律。"
"何美琳,"她说,"他们可以申请专利,可以定标准,可以造舆论。但有一件事,他们锁不住——"
"律。"
"对。"星瑶说,"'律'是客观存在的。光子会干涉,神经元会在时间里'商量',这不是任何人的专利,也不是任何标准能定义的。他们能锁住的,只有'实现'。可'实现'这个东西——谁都能做,做了就公开。他们的专利网再密,也网不住一条流动的河。"
她转过身:
"但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三件事,我们要做在'下个月'之前。"
"第一,专利。华信电子那边,何叔叔手里有三十年的产业化经验。明天我找他谈——国内企业联合起来,围绕'时间编码'布局一套完整的、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专利族。他抢'改进',我们抢'基础'。基础永远比改进大。"
"第二,标准。部里已经注意到这套'标准草案'了。陆副部长说,他们会牵头,联合国内产业界和学术界,在表决前提交反方案。我们不怕打标准战——因为我们有最硬的东西:可复现的数据。"
"第三,舆论。他们质疑,我们就更开放。下个月,我把'时间编码'的完整调试日志、失败记录、每一行代码,全部公开。让全世界的工程师自己跑,自己看。质疑会消失的——因为数据不会说谎。"
何美琳听着,慢慢坐直了身子。
"你……一点都不慌?"
"慌过。"星瑶说,"韩平叔叔告诉我档案被调阅的那天晚上,我一整夜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我站在白板前,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他们到底怕什么?'"
"怕什么?"
"怕我们'不按他们的规则玩'。"星瑶说,"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时间编码'。他们怕的是——有一个人,带着一群人,把'律'变成人人都能用的东西。规则可以锁住'东西',但锁不住'律'。"
她看着何美琳,忽然笑了笑:
"而且,他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
"外婆教我的——'留三分后路'。"星瑶说,"我发出去的每一份文档,都留了一手。最核心的那层工艺——'时间编码'在硅上的落地方式,工程中心有一道'锁',没开。他们能模仿我们的'形',模仿不了我们的'神'。他们织了四个月的网,网住的——是他们自己的影子。"
窗外,雨停了。
北京的夜空,第一次在这个夏天,露出了干净的颜色。
2044年8月,三线并行,全部落地。
华信电子联合六家国内企业,递交了《类脑计算基础专利族布局方案》,覆盖"时间编码"的核心方法——那一天,何建华给星瑶打了个电话:"小丫头,我做了三十年电,头一次觉得,电这种东西,是有根的。"
国际电信联盟,中国代表团提交反方案,与星冠系的"标准草案"针锋相对。表决前夜,陆副部长在电话里只说了八个字:"放心,规则是公道的。"
光之桥,"时间编码"完整数据集全球开放。上线48小时,全球下载复现的工程师超过一万两千人,GitHub上的复现issue里,没有一条指出"数据造假"。
克劳办公室的深夜,助手小心翼翼地问:"先生,'雅努斯'第一阶段……效果不理想。舆论那边,帖子发出去就被复现党们打脸了。专利那边,他们说中国企业的'基础专利'布局更早、更全。标准那边,表决延期了……"
克劳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那就用第二张脸。"
"先生?"
"我从来不觉得能困住她。"克劳说,"但她有个软肋——她重感情。她有一个我们够不到的东西:外婆、老师、伙伴、国家。但她也有一根,我们能碰到的线——"
他顿了顿:
"她的'时间'。"
"她每年3月14日生日那天,会雷打不动地睡足八小时。她最累的时候,会想起她外婆。她最软的时候,是她一个人的时候。'雅努斯'的第二张脸——不碰她的技术,碰她的'人'。"
助手愣住了:"先生,您的意思是……"
"去查。"克劳说,"查她所有的弱点。她外婆的笔记、她的家人、她那个'黄金三角'——总有一个人,会是我们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雨,又一次敲响了克劳办公室的玻璃。
这一次,太平洋的这一边,星瑶正在给韩平发消息:
"韩叔叔,档案那边,有进展吗?"
十分钟后,韩平回:
"查到了。调阅你档案的,不是国内任何系统——是境外的一个研究机构,挂靠在星冠名下。他们调的不是你的科研成果。是你的——家庭档案。"
星瑶握着手机,慢慢坐直了身体。
窗外,北京的夜色,忽然变得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