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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去看一场决赛 西南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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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四月的风,带着一点潮湿的青草气。
星瑶坐在高中物理竞赛决赛的评委席后排,胸前的牌子写着"评委观察员"五个字。她这身打扮在满是中年评审专家的会场里格格不入——二十岁,黑发扎成马尾,深色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帆布包。
前排的两位评委回头看了她好几眼,低声嘀咕:"这么年轻,是哪个大学派来学习的研究生?"
"不像。"另一位说,"你看她坐的位子,观察员席最中间——那是给'上面'留的。"
星瑶没听见。她的目光越过人头,落在考场中央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隔着两排桌子,她第一次看清了沈音。
女孩十七岁,瘦,短发,校服洗得发白。此刻正低着头,左手转笔,右手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别的选手都在翻卷子,只有她,写一段,停一会儿,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云,再低头写。
那种停顿的节奏,星瑶太熟悉了。
——那是"想清楚了再落笔"的节奏。跟她自己一模一样。
决赛分两部分:上午四个小时的理论卷,下午三个小时的实验加答辩。理论卷的压轴题,是道电磁场与相对论结合的题目,最后一问的题干只有两行字,问的是"在光速接近极限的条件下,场与物质的关系会如何改变"。
这是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题。出题人的意思很明白:到了这一步,考的不是你会不会,是你怎么想。
星瑶坐在观察席上,看着沈音写那道题。
沈音先算了二十分钟。然后她停笔了。
她盯着试卷看了很久,久到星瑶以为她放弃了。然后沈音从草稿纸底下抽出另外一张白纸,在背面,一笔一画地写了三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那张纸翻过去压住,继续在正式答题区写答案。
下午的实验答辩,沈音最后一个上场。
评委问完规定的三个问题,正要放她走,沈音忽然说:"老师,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评委愣了一下:"你问。"
"卷子最后一题,"沈音说,"我想了很久。'在光速接近极限的条件下'——光速是'律'吧?那我想问,这个'律',它自己有没有'律'?"
会场安静了一瞬。
评委笑道:"这是道送分题变送命题了。你想考老师?"
"不是。"沈音认真地说,"我就是想知道。我写那道题的时候,总觉得答案在'外面'。像隔着窗户看一场雨,看得见,摸不着。我想知道——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教'这些律的。"
评委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几位笑了,有几位皱眉。
角落里,星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是这句话。不是"几乎相同",是"同一个问题"——只不过,沈音把它从"律"推到了"教律的东西"。比她十四岁那年的问法,还要多走一步。
答辩结束后,选手们涌出考场。星瑶在走廊尽头,叫住了她。
"沈音。"
女孩回头,看见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姐姐,穿着深色外套,眼睛很亮。
"你是……评委?"沈音迟疑道,"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
"我是观察员。"星瑶说,"坐了一天,想跟你说句话。"
"说什么?"
"说你卷子背面的那三行字。"星瑶说,"你把它藏起来了,怕评卷老师看见,觉得你答得'歪'。"
沈音的脸一下子红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十四岁那年,也在书页背面写过一句话。"星瑶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那是她十四岁在《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第214页的笔记照片,"'如果神经元可以学,那律是不是也可以学?'"
沈音接过去,看了很久。
"你十四岁就写这个?"她抬起头,"那……你后来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一半。"星瑶说,"我在追的'律',叫'压缩'。我后来发现,光会'压缩'信息,神经元也会。它们用的是同一种'律',只是介质不同——光在空间里,神经元在时间里。我管后者叫'时间编码'。今年三月,第一版跑通了。"
她顿了顿:
"我来看这场决赛,就是想亲口告诉你一句话——你问的那个'教律的东西',可能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条路。路是走出来的。我走了一段,还没走完。"
沈音握着那张复印件,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林星瑶。"
沈音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林星瑶?《干涉即压缩》那个林星瑶?光之桥的那个?"
"嗯。"
"我……我读过你的论文。"沈音的声音有点抖,"我读了三遍。第三章那个'时间编码'的示意图,我在宿舍画了整整一面墙。我以为……我以为写那篇论文的人,得是个老头子,至少得是个中年教授。原来你……你才比我大三岁。"
"是啊。"星瑶笑了,"大你三岁,早你三年把问题写下来。你比我走得还快——你十七岁就问到这一步了。"
沈音低下头,眼圈有点红,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林姐姐,"她说,"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星瑶说,"等你高考完。如果你愿意,来北京。工程中心不缺写代码的人,缺的是——问问题的人。"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
"这是陈砚秋院士1997年写的《稀疏结构与连接主义》。"星瑶说,"我导师年轻时候的书。她写这本书的时候,全世界都觉得她疯了。后来证明,她只是比所有人早到了二十年。送给你。你问的问题,比她书里问的,还要早到一步。"
沈音双手接过那本书,像接过一件圣物。
"我记住了。"她说。
走廊的窗开着,西南的风吹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向同一个方向。
星瑶转身走回会场。身后,沈音的声音追上来:
"林姐姐!"她喊,"那道题——你当年是怎么答的?"
星瑶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
"我没有答。我把它,做出来了。"
回北京的飞机上,星瑶收到一条韩平的消息:
"见到了?"
"见到了。"她回,"她问的问题,比我的还多走一步。"
韩平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才回了一行字:
"那她走的路,也会比你多走一步。好好看着她——但也别替她走。'观察,不干预。'"
星瑶看着舷窗外的云,想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北京的灯火在远方亮起来。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沈音的那句话还在转:"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教'这些律的。"
这句话,她打算用接下来所有的时间,去回答它。
而第一步,就是让全世界看见,那条路已经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