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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14页之后 陈砚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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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秋来的那天,是十月的一个周四。
江城大学行政楼的小会客厅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穿着灰色的风衣,背挺得很直,脸上有深深的法令纹,但眼睛很亮——那种亮,像是熬了几十年夜,也没被磨掉的光。
星瑶进门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等着了。
"林星瑶?"
"陈院士。"星瑶说,"您好。"
"别叫院士,叫陈老师就行。"陈砚秋打量着她,忽然笑了,"比我想的小。"
"……我十五岁。"
"我知道。我看了你的论文,也看了你的资料。"陈砚秋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我在路上想,能写出那篇论文的,至少得是个博士生。结果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
"那……让您失望了?"
"恰恰相反。"陈砚秋说,"我高兴。非常高兴。"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看着杯里的水汽,像在组织语言。
"你知道吗,"她说,"我1997年写那本书的时候,三十五岁。我提出'稀疏连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想多了——连接就该稠密,稀疏就是不行。我做了二十年实验,跑不动,算力不够,模型太小,没人用我的框架。我后来……就不做了。"
"那您为什么还写批注?"星瑶问。
"批注?"
"那本《稀疏结构与连接主义》,图书馆那本,书页空白处有批注,落款'陈'。"星瑶说,"我看到您在一章旁边写:'选择是丢,压缩是留。'"
陈砚秋沉默了很久。
"那本书,我捐给母校图书馆的时候,做过最后一次批注。"她说,"我当时想,可能再也不会有人翻开它了。所以我把想说的话,都写在书页边上。"
"……可是有人翻开了。"
"是啊。"陈砚秋看着她,"有人翻开了。而且,她不仅翻开了,她还把它做成了真的。"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星瑶。"陈砚秋放下茶杯,"我看了你的论文。你用的'压缩'框架,跟我当年的'稀疏'假设,不是一回事——你走得更远。你证明了'选择是压缩的特例',这是我这辈子都没能证明出来的东西。我二十年的冷板凳,等来的不是我的学生,是你。"
"我有个请求。"她说,"我想收你做我的学生。不是名义上的,是真正的——我带你的方向,我教你做研究,你跟着我走。"
星瑶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忽然想起外婆。
想起外婆把线装笔记交给她时说的那句话:"守住这颗心。"
"陈老师。"她说,"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问。"
"您坚持了二十年,没人理您。您后悔过吗?"
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后悔过。"她说,"特别后悔。九几年的时候,每年都有人劝我转方向,说'你这条路走不通'。我转过一次,转了半年,做出来的东西自己都看不上。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做'稀疏',不是因为这条路能出名,是因为我觉得它是对的。'对'这件事,不靠别人承认。"
"那您觉得,我这条路……对吗?"
"对不对,不是我说了算。"陈砚秋说,"是你自己要走完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我这二十年来,见过的第一个,敢在'大家都这么干'的地方,问'为什么一定这么干'的人。"
"敢问'为什么'的人,不管走到哪,都算走在对的路上。"
当天下午,陈砚秋和郑教授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
他们聊的是三十年前的事。
"老郑,你还记得吗?"陈砚秋说,"九七年,你说我'太倔',我说你'太稳'。"
"记得。"郑教授说,"后来你进了中科院,我留在江城,咱们谁也没说服谁。"
"现在呢?"
"现在?"郑教授笑了,"现在你有了个学生,倔得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我这把老骨头,就等着看她怎么造了。"
陈砚秋走之前,把星瑶叫到一边,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论文里,第一页引了一句话——'如果神经元可以学,那律是不是也可以学。'这句话,是哪来的?"
"是我自己写的。"星瑶说,"我读《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的时候,在第214页写下的一句话。"
"第214页……"陈砚秋若有所思,"为什么要写在那一页?"
"因为那一页,正好讲的是'注意力机制能不能学习'。"星瑶说,"我当时想,如果注意力可以学,那'律'——就是规律——是不是也可以学?后来我又想,如果规律可以学,那教规律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陈砚秋看着她,看了很久。
"林星瑶。"她说,"你问的问题,已经比你的论文深了。论文里的问题,别人可以接着做。你脑子里那个问题——'教规律的东西是什么'——那是下个时代的问题。"
"那我该现在想吗?"
"想。"陈砚秋说,"但先把手里的做完。你的论文,我帮你投到正式的期刊去。审稿人那边,我去打招呼——不是走后门,是让他们知道,这篇论文背后,有个愿意负责的人。"
"那……"星瑶说,"谢谢陈老师。"
"不用谢。"陈砚秋说,"我是你的导师了。导师带学生,天经地义。"
论文被顶刊接收的消息,是十一月传回江城的。
那天正好是少年班开班会。陶老师在前面念通知,念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
"……林星瑶同学的第一作者论文,被《自然·机器智能》正式接收。这是国内少年班学生发表在该刊的第一篇论文。"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何美琳"噌"地站起来,转身对星瑶说:"你等着!我也要发!"
周野在座位上鼓掌,鼓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星瑶,你致谢里写我了吗?"
"写了。'感谢周野同学提供的跑腿服务'。"
"……你就不能改改吗!"
全班笑作一团。
而论坛上,半年前那条"拔苗助长"的帖子,被网友重新挖了出来,底下挂满了新评论:
"当年说人家伤仲永的,出来走两步。"
"十五岁,第一作者,《自然·机器智能》。这叫拔苗助长?这叫苗自己窜天。"
"我八年前看她九岁拿全国第一的时候,也说过'也就是个做题的'。我错了。她不是做题的,她是出题的。"
同一天下午,江城理工大学。
马国梁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十五岁少女破解三十年难题:江城大学少年班林星瑶的论文引发全球关注》。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给那个未知号码发短信:"再查。查她背后是谁。查她是不是有什么来路。"
这次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
"查不了。"
"为什么?"
"她的档案,在三楼的保险柜里。我没有钥匙。你也没有。"
马国梁盯着屏幕,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三楼。保险柜。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想进那个楼里的某间办公室,被拒之门外。他以为那扇门永远关上了——现在他发现,门没有关,只是换了把锁。
而钥匙,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手里。
十二月末,星瑶满十五岁半。
那天傍晚,她坐在少年班自习室里,面前摊着陈砚秋寄来的新资料——一沓关于"类脑计算"的研究综述。
她翻了翻,忽然想起陈砚秋那天问她的那个问题:"教规律的东西是什么?"
她盯着窗外,江城冬天的天,黑得早。远处的江面上,有货轮的灯一闪一闪。
她拿起笔,在资料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如果注意力可以压缩,那神经元呢?如果神经元可以稀疏,那——整个网络,能不能长得像一颗大脑?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很久没动。
她不知道,这行字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变成一个让全世界都侧目的名字——类脑稀疏网络。
但此刻,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九岁问"星星为什么发光"的小女孩,十五岁这年,终于问出了第一个"够大"的问题。
而她身后,站着两个并肩的人:一个把问题写成程序的程序员,一个把程序讲成人话的数学家,以及一个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学生的院士。
世界这道题,她开始写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