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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注意力不美 少年班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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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班的第一学期,课程排得比高中还满。
上午数学分析,下午高等代数,晚上是研讨班。何美琳在第一周就领教了少年班的强度,晚上十点瘫在自习室里:"我后悔了。我想回实验小学。"
"你那时候在实验小学可没说过这种话。"星瑶头也不抬,正在写作业,"你说的是'我要去江城大学'。"
"那是八岁的我说的,不算。"
"说话算话,是你自己教我的。"
何美琳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认命地爬起来继续写。
周野的课程表跟他们不一样——计算机方向单独排课。但他几乎每晚都抱着笔记本出现在数学系自习室,理由是"数学课听不懂,来蹭你们的聪明气"。
"你那是来蹭网的。"星瑶说。
"蹭网怎么了?"周野理直气壮,"少年班的网速全校最快,我编译一次大模型只要三分钟。在宿舍要等十分钟。十分钟,够我写完一个bug了。"
"你那是写完一个bug还是写下一个bug?"
"……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我说话一向很客气。你没听过我跟教授说话,那才叫客气。"
吵归吵,日子过得飞快。
十一月,深度学习课讲到注意力机制。
讲台上的年轻讲师姓许,三十出头,PPT做得极漂亮。他讲到Self-Attention的公式时,特意停下来,指了指屏幕上那一大串符号:"这是2017年以来,整个深度学习领域最重要的公式之一。它让模型学会'自己看自己',找到输入里最相关的部分。"
"大家注意这个缩放因子,还有这个softmax归一化。细节很关键,考试会考。"
星瑶坐在第一排,盯着那个公式看了很久。
下课后,她没走。等许老师收拾完东西,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许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个注意力公式,它是在'选择'信息,对吗?选出重要的,丢掉不重要的。"
"对,本质上是这样。"
"那……"星瑶顿了顿,"如果它不是在'选择',而是在'压缩'呢?"
许老师愣了一下:"压缩?"
"就是,不丢掉任何信息,而是把所有信息,换到另一个空间里,让它们互相指认。"星瑶越说越快,"我读过一本书,书里说,结构上的稀疏不等于语义上的缺失。我觉得注意力也许……"
"你读的什么书?"许老师问。
"《稀疏结构与连接主义》,陈砚秋著,1997年。"
许老师沉默了几秒,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名字:"陈砚秋……九十年代那个'稀疏连接'的?那套东西,当年没跑通。理论是漂亮的,但没有算力支撑。现在也没人提了。"
"那如果现在有算力了呢?"星瑶追问,"现在的大模型,参数比九几年大了几万倍。如果注意力可以在更稀疏的结构上做压缩……"
"那是大工程。"许老师斟酌着措辞,"而且,你要知道,现在的框架是整个工业界花了十年磨合出来的。改一个注意力公式,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个新想法,想撼动它——"他笑了笑,"很难。"
星瑶没说话。
她听懂了许老师没说完的话:很难。你太小了。你不配。
她没有反驳。她只是点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想想。"
那天晚上,星瑶在宿舍里,把注意力公式抄了一遍,又抄了一遍。
她把公式里那个softmax拆开,盯着"归一化"三个字看了很久。
"选择是丢,压缩是留。"她自言自语,"可现在的注意力,把权重归一化以后,重要的信息被放大了,不重要的信息其实是被'压没'了——这不是压缩,这还是选择。只是选择得高明一点。"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图。
她想:如果我把这些信息,换到另一个空间里——比如频域,或者某种更稀疏的表示——让它们不靠"谁大谁小"来竞争,而是靠"彼此的位置"来互相指认……
就像外婆说的"气"。
气在经脉里流动,不是一条路走到黑,而是许多路互相呼应。你要看一个人病没病,不是只看一个穴位,而是看整个脉象怎么"压"在一起。
"如果注意力是脉象……"星瑶在纸上写下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她没有划掉。
她给周野发了条消息:"你能不能帮我写个程序?"
"什么程序?"
"一个特别简单的模拟。我想看看,把注意力公式换成另一种写法,输出会变成什么样。"
"什么写法?"
星瑶打了半天字,说不清楚,干脆拍了张草稿纸的照片发过去:"就这个。你帮我跑一下试试。"
五分钟后,周野回消息:"你这里面有个符号我看不懂。明天机房门见,我当面问你。"
"你就不怕我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怕。"周野说,"但我更怕错过。你知道吗,六年前集训营那道题,你要是没问我'要不要一起试试',我到现在可能还在说'数学好有什么用'。所以——说吧,要我干什么。"
星瑶盯着屏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回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结束。少年班放假前一周,郑教授把星瑶叫到办公室。
"听说你在折腾注意力公式?"郑教授给她倒了杯茶。
"嗯。"星瑶有点惊讶,"您怎么知道?"
"许老师跟我说的。"郑教授说,"他说你有个想法,他没敢接,怕打击你,让我来看看。"
"……"星瑶低头喝茶,没说话。
"我问你一个问题。"郑教授说,"你读过多少篇跟注意力机制有关的论文?"
星瑶想了想:"那本书算吗?还有教材里的。"
"不算。"郑教授说,"文献,是别人走过的路。你连别人走过的路都没看全,凭什么觉得自己想到的是新路?"
星瑶被问住了。
"我告诉你一个做学问的道理。"郑教授摘下老花镜,"新想法,九成九不是'想'出来的,是'读'出来的。你读书读到别人的路断了,你才知道哪里该有桥。你连断处都没看到,建什么桥?"
"那……我该读什么?"
"从2017年那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开始,把后面十年里所有跟注意力相关的代表作,读一遍。"郑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书单,够你读到开春。读完了,你要是还想改注意力公式,再来找我。"
星瑶接过书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三页纸。
"谢谢教授。"她说。
"谢什么。"郑教授摆摆手,"记住,你要是真想动这个公式,你的对手不是许老师,不是考试,是全世界用了十年打磨出来的这套东西。你要撼动它,得先比任何人都懂它。"
寒假,星瑶没有出去玩。
柳河街15号的家里,她的书桌上堆满了论文。她一篇一篇地读,从2017年的Transformer,到后面十年的稀疏注意力、线性注意力、混合注意力……
她读得越多,越发现一件事:所有"改进"注意力机制的尝试,都是在"选择"这个框架里打转——怎么选得更快、选得更省、选得更准。没有人问过:注意力到底应不应该是一种"选择"?
只有陈砚秋,1997年,在一本没人读的旧书里,写过一句近似的话。
"如果注意力是压缩……"星瑶合上第47篇论文,看着窗外江城的冬夜,"那她二十年前就问过的问题,我来接着答。"
她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一个标题:
《注意力即压缩:一种基于稀疏结构的注意力重参数化》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心里那个十四岁半的女孩,第一次有了一种庄重感。
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做题的林星瑶"了。
她是"要答题的林星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