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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九月,江城大学 203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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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8年9月1日,江城大学门口挂起了横幅:"热烈欢迎2038级新同学"。
星瑶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穿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红毛衣。初秋的阳光照在"江城大学"四个大字上,她仰头看了很久。
"看什么?"苏晚晴帮她理了理书包带,"以后天天看,看四年。"
"我看的是字。"星瑶说,"这四个字,我十岁半就来蹭课了。那时候想,什么时候能堂堂正正考进来。"
"现在不用考了。"林正阳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放,"你是特招的。比考的还硬气。"
"爸,您这是夸我还是夸学校?"
"夸我闺女。"
一家三口笑着往校园里走。少年班的报到点在逸夫楼一楼大厅,星瑶远远就看见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第二届少年班报到名单。
她走过去,在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星瑶(数学方向,14岁)
何美琳(数学方向,16岁)
周野(计算机方向,18岁)
三个名字,排在一起。
星瑶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八年前,全国决赛前夜,她在酒店房间里给何美琳留纸条;想起六年前集训营里,周野顶着鸟窝头跟她斗嘴。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们的名字会在同一天、同一张纸上,挨得这么近。
"星瑶!"
她回头。何美琳站在大厅门口,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利落又骄傲。她身后跟着两个拎行李的助理——何建华到底不放心,派了人来。
"你等着。"何美琳走过来,还是那句话,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当年的火药味,"这学期专业课,我要考得比你好。"
"好。"星瑶说,"那你要加油。数学分析我十岁半就旁听完了。"
何美琳:"……你就不能让我三回?"
"不能。你自己说的,你等着。"
两人正拌嘴,一个鸟窝头从柱子后面冒出来:"喂,你们俩堵着门干什么?让让,我行李多。"
周野拖着一个大箱子,箱子上捆着三台显示器,背上还背着个机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挂满果子的树。
"你带这么多?"星瑶帮他扶住要倒的显示器,"学校有机房。"
"学校的是学校的,我的是我的。"周野理直气壮,"我的机器里有我自己写的操作系统,你信不信,全江城大学找不到第二台。"
"信。"星瑶说,"你说什么我都信,反正你写程序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
"那是你不来机房。"
"我来了,你桌上全是泡面盒。"
"那是生存必需。"
何美琳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报到手续办到一半,出了点小状况。
负责登记的老师姓陶,四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翻着星瑶的档案,眉头越皱越紧:"林星瑶,十四岁?"
"嗯,3月14日生的,过完生日十四岁半。"星瑶说,"今天9月1日。"
"我知道你,网上那个'最小全国冠军'。"陶老师放下档案,语气里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谨慎,"十四岁上大学,按规定,需要监护人在校陪读协议。你父母签字了吗?"
"签了。"
"还有,"陶老师顿了顿,"少年班首届有十三个人,第二届扩到二十个。有人质疑过,是不是扩招降了标准。你十四岁进来,免试评估,难免有人议论。你要有心理准备。"
星瑶想了想,说:"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议论,是算成绩,还是算学分?"
陶老师一愣。
"如果都不算,"星瑶说,"那我不用为它做心理准备。我只要为考试和论文做准备就行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正在填表的少年班学生都看了过来。
陶老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把登记表往她面前一推:"填吧。分你宿舍,单人间的——十四岁的,跟十八岁的住一起,怕她们欺负你。"
"不会的。"星瑶接过笔,"周野就住楼上,他要敢欺负我,我就把他泡面没收。"
"……你怎么逮谁都知道我泡面!"周野在隔壁窗口喊。
开学典礼上,郑教授是最后一个发言的。
七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站在讲台上,没有稿子。
"少年班,第一届开了十三个坑,第二届挖了二十个。"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在,"你们以为我是来欢迎你们的?不是。我是来给你们上第一课的。"
台下安静了。
"大学的课,从高中开始就不一样了。"郑教授说,"高中,是老师出题,你做题。大学,是你出题,你做题,然后你告诉全世界——这题该这么做。"
"少年班更是。你们比同龄人早进来几年,不是来抢跑的,是来提前学会问问题的。谁要是以为自己是来'被问题'的——"他顿了顿,"趁早退学,省得浪费食堂的饭。"
底下有人笑出声。
"还有一条规矩。"郑教授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星瑶身上,"我不管你们多大。十四岁也好,十八岁也好,进了这个门,一律按'能做学问的人'对待。做学问的人,不因年纪被小看,也不因年纪被高看。都听懂了吗?"
"听懂了。"星瑶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礼堂里清清楚楚。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星瑶去了图书馆。
她熟门熟路地刷卡进门——六年前,周伯年给她写了张条子,她从此在这里有了借阅权限。那时候她得踮着脚够书架第三层,现在她已经能平视第五层了。
她在计算机类书区找一本新的机器学习教材,手指顺着书脊滑过去,忽然停住。
一本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隐约能辨认出书名——《稀疏结构与连接主义》,作者:陈砚秋。
出版年份:1997年。
星瑶好奇地抽出来。这本书比她年纪还大二十岁,纸张泛黄,但保存得完好。她翻开目录,刚看两页,就愣住了。
序言里有一段话:
"……主流观点认为,连接越稠密,表达力越强。但我倾向于另一种假设:结构上的稀疏,并不等于语义上的缺失。相反,稀疏可能才是信息最经济的组织方式。……"
星瑶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如果神经元可以学,那律是不是也可以学。"她轻声念出自己写在《神经网络与深度学习》第214页的那句话,"这个想法……她1997年就想到了。"
她继续往下翻。书页的空白处,有许多钢笔批注,字迹清瘦,落款只有一个字——"陈"。
批注很密,也很真诚。有一段写在讨论"注意力"的一章旁边:
"我们总以为注意力是'选择'——选重要的,丢不重要的。但也许,注意力是一种'压缩':把所有信息压缩成最少的几个变量,让它们互相指认。选择是丢,压缩是留。二者看似相同,境界差很远。"
星瑶合上书,站在原地,心跳得有点快。
她把这本书借走了。走到图书馆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书位,心里想:写这个批注的人,现在在哪里?她还在做研究吗?
她的问题,1997年就有人问过了。
而她直到今天,才找到这个人。
当天晚上,星瑶在少年班自习室遇到郑教授。
她抱着那本旧书,鼓起勇气问:"郑教授,您认识陈砚秋吗?"
郑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书脊,沉默了很久。
"认识。"他说,"她是我师妹。九几年那会儿,她提出'稀疏连接假设',被业内笑话了十几年。后来主流框架越做越重,她的路子没人走,人也就慢慢不露面了。"
"她现在……"
"在中科院。搞了二十多年冷板凳。"郑教授顿了顿,"不过这两年,听说她在牵头一个类脑方向的大项目,缺人。"
"类脑……"
"就是模仿人脑的结构做计算。"郑教授看了星瑶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星瑶抱紧书:"我可能……有一点点想法。"
郑教授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十四岁半的女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师妹也是这样抱着书站在他面前,眼睛亮得吓人,说"我有一点点想法"。
"有想法是好事。"他最后说,"但你要记住——有想法的人很多,能把想法变成'别人也能用'的东西的人,很少。你现在的任务,是学会第二种。"
星瑶点点头,抱着书回了宿舍。
那一晚,她第一次没有准时睡觉。
她在台灯下,把那本《稀疏结构与连接主义》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凌晨一点,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如果注意力是压缩,那压缩应该在哪一个"空间"里做,才最省?
写完,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是14岁的秋天。她刚上大学第二周。她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扇门的门口——门的那边,是她未来五十年都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