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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黑车来的那天 黑车在柳河 ...

  •   黑车在柳河街15号门口停了整整一夜。

      清晨六点半,苏晚晴拉开窗帘,那辆深色的轿车还停在老槐树底下,车窗紧闭,像一块安静蹲着的石头。她回头看了女儿一眼——星瑶裹在被子里,睡得正沉,睫毛微微颤动,大概又在做梦。

      自从外婆走后,这孩子睡觉的时间反而变长了。苏晚晴说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她只记得那天从青石镇回来,星瑶在车上靠着她的肩膀,忽然问:

      "妈妈,外婆是变成了星星吗?"

      她当时不知该怎么答,只说:"外婆去的地方,比星星还远。"

      星瑶沉默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只是每晚睡前都会把那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放在枕头边。

      门铃响了。

      苏晚晴下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先出示了证件,又递上一封信,信上是沈建国院长那端正的字迹。

      "苏女士,"男人说,声音不高不低,"我叫韩平,从北京来。沈院长六年前留档的那份东西,国家想当面确认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林正阳坐在沙发上,一遍遍看着那封信,指尖微微发白。

      "所以……六年了,"他抬起头,"你们一直在看这份报告?"

      "一直在看。"韩平没有回避,"但您二位放心,这份档案是最高密级的。我们没有任何人打扰过孩子——这也是今天我来,而不是她去医院的原因。"

      "你们想做什么?"苏晚晴问,声音比她预想中要稳。

      "做一件最简单的事:什么都不做。"

      韩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章。他推到夫妻俩面前:"国家成立了一个项目组,专门复核全国上报的异常脑电波样本。像星瑶这样的,我们档案里一共三个。"

      林正阳的手指停在半空。

      "三个?"

      "三个。"韩平说,"我们的结论是——这种波形没有病理学意义,不构成疾病,也不该构成任何'特殊对待'的理由。孩子该上学上学,该挨批评挨批评,该怎么长大怎么长大。我们只需要一个许可:每年有人来看她一次,做一次二十分钟的常规检查,仅此而已。"

      "为什么?"

      "因为罕见的波形,可能是理解人类大脑的钥匙。"韩平说,"但我们不想用拔苗的方式去摘这把钥匙。"

      沉默了很久,林正阳问出了那个问题:"那孩子自己……知道吗?"

      韩平摇头:"她不该知道。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背着一份档案长大。这也是我们今天的第二个请求——如果她问起,就说我是您家一位远方亲戚,在北京工作。"

      苏晚晴忽然问:"她会信吗?"

      "她信不信,是她的聪明。"韩平难得地笑了笑,"但你们不骗她,是她该有的安全感。"

      星瑶就是在这一刻下楼的。

      她穿着外婆织的红毛衣,头发睡得有点乱,站在楼梯拐角,安安静静地打量着客厅里这个陌生男人。韩平也打量着她——六岁的孩子,眼睛出奇的亮,像两粒泡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小朋友好。"韩平说。

      "叔叔好。"星瑶下了楼,在他对面坐下,端端正正,"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您为什么穿着中山装?"

      林正阳和苏晚晴都愣住了。韩平却好像早就料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认真回答:"因为我见重要的人,都穿中山装。"

      "那我是重要的人吗?"

      "今天是。"

      星瑶想了想,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伸手从书包里摸出那本线装笔记,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竖写的字问:

      "叔叔,您知道'养神'是什么意思吗?"

      韩平愣了。他做这一行十几年,跟上百个孩子打过交道,头一回被六岁的小孩问住了。他凑过去看那页笔记,字迹娟秀,是极旧的小楷:"心神太旺者,当以静养之……"

      "我外婆说,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像一口水快烧开的锅。"星瑶说,"她说'养神',就是往锅里加凉水。我一直在想,怎么才算加水。"

      韩平沉默了很久。

      "你外婆是做什么的?"

      "她是很厉害的中医。"星瑶说,"她去世了,这是她留给我的书。"

      那一刻,韩平忽然理解了这份档案里最特别的地方——这份报告里记录的波形,和眼前这个孩子,是两回事。

      他合上公文包,站起来:"星瑶,叔叔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在外面看到的世界,和你脑子里的世界,你外婆都教过你。以后每年春天,叔叔会来看你一次,给你带一本北京的新书。"

      "为什么是春天?"

      "因为春天适合养神。"韩平说。

      他走后,苏晚晴问女儿:"你不怕他吗?"

      星瑶摇摇头,把那页笔记又看了一遍,轻声说:"他看外婆的字,看了很久。看很久的人,不是坏人。"

      林正阳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车慢慢驶出柳河街,拐上江堤大道,消失在晨光里。他想起韩平说的"第三个"——那他女儿,是第几个?

      他没敢深想。

      晚饭时,星瑶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个问题。

      "妈妈,外婆说万物有律。"她说,"那为什么天上有的星星亮,有的星星暗?"

      苏晚晴答不上来。星瑶却自顾自地继续:"我查了书,恒星亮的暗的,跟大小、温度有关。可我还想知道——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我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窗外,三月的风把老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那本线装笔记躺在她的床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旧黄色。没有人知道,这个六岁孩子随口说出的问题,会成为多少年后,人类文明改道的那一天,她站在发射场中央说的第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黑车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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