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话本钓知己,浅酒问朝堂 清砚轩的窗 ...
-
清砚轩的窗棂敞开着,春日暖风裹挟着细碎花香漫入屋内。
苏砚伏案静坐,指尖捏着一支细笔,并未临摹原身日日苦练的工笔雪景,而是在平整的素笺之上,落笔轻盈,字字规整。
穿越至此已有些时日。
她早已彻底吃透摄政嫡女的身份规矩,收敛现代习性的锋芒,将温婉娴静的闺秀姿态演得滴水不漏。但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死局依旧清晰刺眼——
四大天命候选,全员圈层封闭、无隙可入。
萧景元身居深宫,不见外臣;沈知予恪守礼教,避嫌如虎;温景辞寒门清流,惜名避权贵;陆珩远镇北疆,关山万里无交集。
她想要合规排查、稳妥推进任务,第一步必须补齐所有情报盲区。
而她眼下最缺的,从来不是耐心,而是有效且独家的信息来源。
摄政府权高位重,旁人不敢妄议,府中下人眼界有限,根本摸不到京城世家圈层的核心内情。唯独一人,是天然的最佳情报网——太傅嫡女,温阮。
太傅掌天下文运,常年坐镇文闱诗会,温阮自小随父混迹京城顶级贵女圈层,性情鲜活单纯、心性直白,熟知所有世家子弟、文坛新贵的底细与风评,更是次次兰亭庄文会的常客。
更关键的是,温阮与原身自幼交好,是苏砚在这偌大京城,唯一能光明正大私下往来、又毫无利益戒备的闺蜜。
但苏砚深谙人性。
直白询问外男信息,于未出阁的贵女而言,逾矩、轻浮、惹人猜忌,不仅问不到真话,反倒会落人口实、引人疑心。
想要情报,不能求,只能换。
而且要换得让对方心甘情愿、主动倾吐、日后源源不断。
苏砚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笔尖轻转,落下第一行字。
她要做的,是一场妥妥的降维打击。
她脑海中调取那部家喻户晓、霸榜数年的国民偶像剧——《王子变青蛙》。
这是现代烂大街的宿命拉扯、高冷霸总落难温柔、双向救赎剧情,可放在礼教森严、话本套路极度死板的大启王朝,是从未有人见过的全新情爱格局。
古时话本,无非是才子赶考、佳人等候、奉旨成婚、破镜重圆,套路千年不变,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而失忆高冷权贵、落难质朴相守、身份落差、宿命纠缠、嘴硬心软的极致拉扯,对常年困在深闺、情爱认知单一的古代贵女,是彻彻底底的精神毒品。
苏砚指尖不停,精细改编。
她剔除所有现代词汇、商场设定、新式称谓,尽数替换成古风朝堂、乡野村居的背景,保留最核心、最抓人的剧情骨架:
世间顶尖权贵公子,身姿卓绝、心性冷硬、执掌万千家业,性情淡漠寡言,视人情世故为无物。却在一场意外劫难中重伤失忆,流落乡野,被平凡质朴的渔家少女所救。
天之骄子跌落尘埃,褪去一身锋芒戾气,变得温顺纯粹、笨拙温柔。高冷权贵独有的克制偏爱、默默守护、双向救赎,在细碎日常里层层递进,拉扯感拉满。
苏砚只精细改写前四章,停在最勾人的临界点——男主刚刚动心、情愫暗生,却尚未挑明身份,也未袒露心意,全文戛然而止。
不写结局、不写后续、不留圆满,只留极致的意犹未尽。
墨迹风干,她将几页素笺装订成册,交于侍女青禾:“送去太傅府,交给温阮小姐,就说我新写的闲笔话本,予她解闷。”
她笃定,温阮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不过半日功夫,太傅府的马车便匆匆停在摄政府门前。
温阮一身鹅黄裙衫,步履轻快却神色焦灼,一进门便直奔清砚轩,手里紧紧攥着那几页话本,眼底满是迫不及待的狂热,全然没了往日世家贵女的端庄矜持。
“阿砚!你这话本究竟是何处寻来的新作?!”
她快步冲到苏砚面前,语气又急又痒,满眼都是意难平:“我读遍世间传奇话本,从未见过这般写法!别家故事都是才子佳人一眼定情、顺理成章,可这个故事全然不同——那位公子身居高位时冷漠寡情、杀伐果断,落难之后却温柔赤诚、笨拙护人,两人相处细碎温柔,偏偏情愫藏而不露、拉扯揪心!”
温阮越说越激动,眉眼发亮:“他明明身份尊贵、天之骄子,却甘愿留在乡野陪平凡女子度日;明明心性冷淡,却独独对她百般纵容。可写到二人渐生情意,偏偏断了!阿砚,后续呢?快把后续给我!”
她彻底上头,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做客的世家小姐,满心满眼只剩未完结的剧情,急得抓心挠肝。
苏砚抬眸,神色淡然,眼底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太清楚现代偶像剧的杀伤力了。
千年不变的古板古言话本,哪里扛得住双向拉扯、宿命纠缠、高冷人设反差温柔的现代套路?
这一步棋,稳赢。
苏砚故作慵懒,轻轻收回案上闲笔,语气不紧不慢:“不过是我闲来无事,杜撰的几句闲文罢了,后续尚未写完。”
“没写完?!”温阮瞬间垮脸,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软磨硬泡,姿态放得极低,“好阿砚,你文采最好,定然已经想好后续了对不对?你写一点给我看,一点点就好!我往后日日来陪你解闷,你要我做什么都成!”
时机成熟。
苏砚顺势抬眼,笑意温婉,分寸恰到好处:“后续我自然会写,只是近来琐事繁多,懒得动笔。你若想看,也不是不行。”
她微微停顿,抛出等价交换的筹码:“下月初三兰亭庄文会,你素来熟知文坛诸事。你若将沈知予、温景辞二人的性情、风评、此番是否赴会,细细说与我听,我今夜便将后续两章写予你。”
温阮此刻早已被剧情勾得失了分寸,闻言想都没想,立刻点头:“这有何难!我尽数告诉你!”
为了后续话本,堂堂太傅嫡女,毫无包袱地开启了独家情报输出。
“沈知予你该略有耳闻,首辅嫡子,是如今京城文坛的标杆人物。才情盖世、品性端方,只是性子太过刻板守礼,男女大防看得极重,历来文会只论诗文、不涉私交,对闺秀向来疏离克制,半点逾矩的分寸都无。此番兰亭庄文会,他身为文臣子弟表率,必定出席。”
“至于新科状元温景辞,是寒门出身,一路苦读登顶,性情清正耿直、心怀苍生,最厌权贵攀附、浮华虚礼。他初入朝堂,根基未稳,行事万分谨慎,面对世家贵女向来刻意避嫌,绝不会有半分亲近之举。此次文会是朝堂清流盛会,他理应会到场观礼。”
温阮知无不言,把两人的性格短板、圈层立场、文会习性扒得干干净净。
苏砚静静听着,心底默默归档。
果然,文官二人组,皆是规矩锁死、避嫌至上,无任何私下接触的可能。
换完情报,温阮满心欢喜地离去,日日盼着后续话本,彻底沦为苏砚麾下头号忠实情报粉。
而这只是开始。
苏砚手中握着的,从来不是一册话本,而是笼络整个京城贵女圈层的长线筹码。
午后转瞬入夜,暮色沉沉,摄政王朝毕归府。
想要补齐剩余两人的情报——深宫帝王萧景元、北疆战神陆珩,靠温阮远远不够。
这二人身居权力顶层,涉及朝堂制衡、皇权机密,是世家闺秀绝对无从窥探的禁区。
更关键的是,未出阁贵女打探外男权贵、帝王臣子,是大忌中的大忌。
清醒状态下的摄政王,心思缜密、城府极深,但凡她多问一句,必会察觉异常,甚至心生戒备。
想要合规问出禁区情报,唯有一法——温情尽孝、浅酒微醺。
苏砚褪去闲逸姿态,亲自入小厨房,亲手炖了一锅温润滋补的银耳莲子羹,备上几碟清淡适口的下酒菜。
她从不做逾越闺秀本分的事,下厨侍父、温酒尽孝,是世人眼中最乖巧温顺的孝行,无人能挑半分错处。
厅堂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摄政王一日处理朝堂繁杂政务,身心疲惫,见独女温柔侍膳、笑语温软,心底疲惫尽数消散大半。
苏砚柔声陪坐,轻言细语宽慰父亲辛劳,顺势温柔劝酒,分寸极佳,不多不贪,只添几分微醺意。
几杯薄酒入腹,摄政王眉眼舒展,平日紧绷的防备与审慎渐渐松弛,周身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温和,少了几分权臣的冷硬。
时机恰好。
苏砚状似无意,借着闲谈文会规制的由头,轻柔开口:“父亲,此次兰亭庄文会汇聚京城文臣子弟,盛况空前。不知皇家是否会派员列席?儿臣听闻宫中陛下勤学善思,素来关注文坛学风。”
她句句落脚在「文坛规制、朝堂学风」,半字不提私情、半字不探帝王本人,完美规避所有逾矩嫌疑。
微醺的摄政王毫无戒备,随口轻叹,道出深宫隐秘:“陛下年少登基,皇权未固,常年隐忍克制,身居深宫如居樊笼,素来极少公开露面。此类世家文会,按规制当御驾亲临,巡查文坛风气、安抚文臣子弟,只是素来静坐屏后,隐匿身形,无人敢妄议窥探。”
寥寥数语,道尽萧景元的生存状态——隐忍、孤寂、身不由己、藏于暗处。
苏砚默默记下,再度轻柔试探,落点依旧在朝堂军务:“北疆战事连日不休,想来威远侯常年戍边,定然劳苦功高,不知近日边防可稳?是否有归京之讯?”
摄政王酒意渐浓,思绪松弛,缓缓道来:“陆珩少年封侯,战功赫赫,手握北疆重兵,是大启屏障。现下战事未平,无诏不得归京,此人素来孤高,不涉文官党争,与京城世家圈层向来泾渭分明。”
至此,四大候选的全部核心情报,尽数补齐。
沈知予,礼教闭环,避嫌无私交。
温景辞,清流闭环,惜名避权贵。
萧景元,深宫闭环,隐忍藏于暗处。
陆珩,北疆闭环,圈层彻底隔绝。
四人四局,四面死墙,无一处可破。
苏砚起身告退,回至清砚轩,静坐灯下,将所有情报逐一梳理、规整、归档。
她眼底清明透彻,算计周全,礼教、圈层、人心、规矩、朝堂制衡,无一遗漏,无一失算。
此次兰亭庄文会,是她权衡利弊之后,唯一可控、唯一合规、唯一零风险的观测窗口。
她步步为营,层层铺垫,自认早已算尽所有变数,稳操胜券。
只是世事布局,从来不止她眼底所见这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