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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养 回到叶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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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叶府的头几天,蒹葭几乎没怎么出过院子。
叶夫人说,她这些年亏了身子,要好好调养。于是每日补药、药膳轮着送,人参乌鸡汤、燕窝红枣羹、当归炖鸽子,流水一样端进来。蒹葭喝得不多,却也没推辞。她这些年在疏影楼里,冷的热的、净的脏的都经惯了,反倒对这些精细东西生不出多大兴致。只是母亲一片心,她不忍拂。
千帆也养着。
他这些年替蒹葭挡了不少明枪暗箭,身上旧伤叠新伤。方先生请了苏州城里有名的跌打郎中来,给他细细看了一回。郎中说,身上有几处旧伤没养好,落了病根,得慢慢调。叶老爷听了,叫账房支了银子,按最好的药抓。阿顺和小豆子、六指也都各自置了新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看着倒像换了三个人。
外头闻见风的人不少。叶家失散多年的女儿找回来了,这消息头几天还只是亲戚间传,后来连苏州城里的富商官眷都知道了。登门的帖子一张接一张,都叫叶老爷给挡了回去。话也统一得很:小女身子不好,还在静养,不便见客。
叶夫人私底下对蒹葭说:“你爹的意思是,不急着见。等你把身子养好了,想见谁,见谁。你心里若还没准备,就都推掉。”
蒹葭点头:“多谢父亲、母亲。”
她心里明白,父母的“不催”,是护着她,也是赌。赌她什么时候,能自己愿意走出这扇门。
但叶景川等不了。
他每日必来,风雨无阻。不是带几碟城西的点心,就是抱两匹铺子里新到的轻纱。前日送了个会唱歌的八哥,就挂在廊下,成天“小姐万福”“小姐万福”地叫。昨日又搜来一套成化官窑的小茶壶,青花缠枝莲,素雅小巧,摆在案上正好。
蒹葭午睡起来,正坐在窗前喝茶,就听院外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叶景川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妹妹,看哥哥今日给你带了什么。”
蒹葭抬眼,便见他兴冲冲跨进门来。今日他穿了身宝蓝色直裰,更衬得眉眼清朗。后头两个小厮抬着架红木描金的梳妆匣,一打开,里面胭脂、水粉、眉黛、花钿,满满当当,全是最好的。
“这是从苏州城里最有名的‘晚翠坊’买的。她们家一年就出这么几套。”叶景川把匣子往她面前一放,自己先笑了,“我不大懂这些,是问了铺子里的女掌柜。她说,姑娘家就算不用,看着也欢喜。”
蒹葭看着那一匣子精致玩意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在疏影楼里用了十年这些东西,知道哪样好,哪样次。叶景川挑的,确实都是上等货。若放从前,是楼里姑娘抢破头的。
“谢谢哥哥。”她轻声道。
叶景川在她对面坐下,仔细端详她。今日她气色好了些,脸没那么白了,唇也有了点血色。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眉眼间,清泠泠的,像从画里裁出来的人。
“妹妹。”他忽然说,“你比我想象中,生得还好看。”
蒹葭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哥哥也比我想象中,生得要好看。”
叶景川被她说得耳根一热,别开脸去,佯装去看那架梳妆匣:“我是说真的。你像母亲,可又比母亲年轻时更出挑。再过两年,还不知多少媒人要踏破咱家门槛。”
蒹葭没接话。她捧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嫁娶这事,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有。叶景川却似没察觉,仍在说:“不过你放心,有哥哥在,必不会让你委屈。”
他走后,蒹葭一个人在窗前坐了很久。
日子一天天过。她开始试着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叶夫人每次见了她,都像怕她累着,不是让人看座,就是催着喝汤。叶老爷话少,可每日她来,他都把公账推一推,陪她坐一炷香。说些苏州的风物,说些叶家铺子的旧事,都是些寻常话,却叫她心里一点一点暖起来。
这日夜里,千帆照旧来她院外值夜。
蒹葭推窗,看见他靠在廊柱上,也不点灯,只借着月色擦他的短刃。那刃极薄,泛着冷冷的光。他擦得很慢,像在擦一截旧往事。
“睡了?”他见她开窗,把刀收了。
“没。”她披衣出来,站到廊下,“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吧。”
两人沿着院中小径慢慢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在一处,在青石板上拖得老长。前院的桂花树开得正好,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落下来,像谁在夜色里撒了把香屑。
“这几日,你身体可好些?”千帆问。
“好多了。”她伸手,接住一星桂花,“倒是你。郎中怎么说的?”
“不碍事。都是旧伤,养养就好。”
蒹葭停下脚步,看着他:“千帆,我们太闲了。”
他没说话。
“这府里看着平静,可越平静,我越不踏实。”她转过身,望着远处错落的屋檐,“我若只是叶家找回来的小姐,那倒简单。可我不是。我的过去,就像一袋子火药。一旦被人点着,叶家和我,全都要炸。所以我不能等。我得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
千帆点头:“你想怎么做?”
“银钱上,我爹给了不少。母亲也总塞给我。”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递给他,“这里有些银子。你拿它,去做点事。”
千帆没接,只看着她。
“收下。”她说,“你去找人。不一定在府里。苏州城大,码头、坊市、车马行、小赌坊,都是三教九流扎根的地方。你从前在扬州能用的人,苏州一样能找。不要张扬,只挑那种孤苦的、受过欺凌的、身上背着事的。他们最好用。”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知恩图报,比知钱图报的人,稳。你要让他们记你的恩。银子只是门槛。命,才是链子。”
千帆终于伸手,接过那钱袋。银子在袋中轻响,像夜里最隐秘的水声。
“你早想好了。”他说。
“在扬州时,就在想。”她抬头看他,眼里映着月光,清亮得惊人,“千帆,我不想再做那棵等风来的芦苇。我要做撒种子的人。”
风轻轻吹过来,满院都是桂花香。
“好。”千帆把银子揣进怀里,“给我两个月。我让叶府内外,都有你的耳朵。”
蒹葭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像这桂花的香气,不浓,却叫人心口发软。
“去吧。”她说,“但有一点,你得记住。”
“你说。”
“不管做什么,安全第一。我身边,谁都可以少,唯独你不能。”
她说得极轻,像把一句紧要的话,揉碎了放进风里。
千帆心里猛的一热。他上前半步,极近地看着她,最终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两人又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才各自回房。
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座叶府照得白蒙蒙的。西院的桂花还在落,落得像一场永不完结的香雪。
而苏州城外的官道上,有几骑快马正顶着夜色疾驰。为首之人背着一个竹筒,行得极快,直奔叶府二房的偏门而去。
马蹄声碎,惊起了道旁林中的宿鸟。
那鸟儿扑棱棱飞起,在月光下掠过一片暗色的屋脊,像在替什么不祥的消息,提前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