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槿》不倒翁w

3、为什么会忘记 难道你不好

　　三人饶有兴致地唠了一路。

　　车上闷的很，抵达目的地，大家都迫不及待地下车想要尝口新鲜空气。

　　黎槿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下有点发麻的筋骨。口袋的手机震了下，她拿起一看，是妈妈回的信息：【什么沈ling？】

　　黎槿点开输入法，划了半天，愣是没选出一个字，最后指尖下意识的停在了翎字上。
　　这时，妈妈又发来信息：【沈翎？】

　　原来真是同学。
　　黎槿莫名有点愉悦。

　　不远处的郑少航正拉着他们课题组的人在印有村名的那块金字匾额前合照留恋，有个小小的女生在他提出拍照两个字时便退开了，而另外四人也一脸嫌弃的拒绝。郑少航只好一把拉过满脸写着事不关己的沈翎，趁他没反应过来是，咔嚓一下自拍了张。

　　黎槿沉迷于看戏，手机亮了起来也没在意，余光瞟到屏幕一直不见熄，她才低头心不在焉地看了一眼，结果魂差点被吓飞。

　　原来是见她好久没回信息，黎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我去！黎槿果断地按了拒绝，并手快地切到与朋友杨梚的聊天记录，在她发来的应急照片中挑了张她在练琴的转给了妈妈，然后迅速附上文字【在听叶子练琴，不方便接，什么事？】

　　等妈妈回了句【噢，没什么，就是好奇你怎么突然打听起小学同学。】后，黎槿才松了口气。

　　【没，就跟叶子瞎聊天，我说我对小学没什么印象，聊着聊着，突然想起有这号人而已】
　　黎槿面不改色地打下这串。

　　聊天框顶端显示了好一会的对方输入中，才见新的消息发来。
　　【就你那金鱼一样的记忆，能记得啥，给你寄的核桃吃完没？】

　　【都说了，那是谣言！鱼的记忆长着呢！而且我脑子好得很，吃什么核桃，难吃死了！】
　　然后黎槿无中生有了几件童年小事发了过去，以此来证明自己记性好，虽然她其实一点印象都没了。但谁没事会刻意去记吃奶的年纪干过的事，况且她的童年过得颠沛流离的，搬过家也转过学，认识的人都换过好几批，不记得也正常，她理直气壮的想。

　　黎妈一眼就看穿了她是在胡说八道，发了个“真棒”的表情包，便没再搭理她了。

　　刚刚乘坐巴士的都是民宿的客人，除了相约出行的，都互不认识。不过，下车后，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隔着几步距离一起往村里走，既不互相打扰，又能有个照应。

　　黎槿独自跟在人群最后方。

　　流荧村还未过度商业化，保留着原生态，质朴又静谧。临近饭点，袅袅炊烟从错落有致的老屋烟囱中升起，给黑瓦黄墙，绿树青阶覆上一层似有似无的面纱。

　　黎槿忍不住拿起相机留下此刻。当她拍完，原地已然看不见民宿的人了，不过黎槿也没愁，只是继续爬着石板阶，悠悠向前走。

　　待黎槿再次放下相机时，眼前蹦出了三个活物，吓她一跳。

　　唐汐乔两手各举着一碗山水豆腐花，笑盈盈地打趣道：“美人留步，红糖白糖要哪个？”随即又往沈翎手上那碗一瞟，“诺，还有蜂蜜的，任君挑选，感谢美人下午的救命之恩。”

　　“还有这个，薄撑，甜咸都有，甜的是花生芝麻，咸的里面放了腊肠粒。还有不少路要走呢，指不定多晚才能回到民宿，先垫垫肚子。”郑少航递了一小塑料袋给她。

　　黎槿心里一暖，觉得这趟旅行挺值的，孤身一人来却带回三个朋友。

　　为了跟上大部队，四人边走边吃。黎槿选了红糖的，唐汐乔就手吃了白糖那碗。郑少航也将沈翎手里蜂蜜那碗夺去，大口炫了起来。沈翎吃了根玉米后，便没怎么吃过东西了。

　　“又不是给你买的。”唐汐乔见状呛了一句。
　　“那少爷嘴叼得很，从不食人间烟火，我这是好心帮他解决。”郑少航嘁了声。

　　沈翎也没反驳，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唐汐乔默不作声地瞧了他几眼，然后埋头吃起豆花。

　　黎槿曲起手臂，打算将装有薄撑的塑料袋滑到手腕上，好让她空出手吃豆花。

　　“给我吧，我先帮你拎着。”沈翎不知道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打断了她的动作，接过塑料袋。

　　“谢谢。”黎槿没跟他客气。

　　黎槿舀起勺豆花，觉得勺子厚的不像话，手指轻轻一搓，勺柄出现了重影，她这才发现原来是两个塑料勺黏在了一起。沈翎顺手帮她掰下另一个，反搭在碗边。

　　“原来你俩认识？”郑少航三两下解决完豆花，回头扔垃圾时看见了这一幕，印象里一句正式的对话都没有过的两人，却莫名的瞧着有几分熟稔。

　　“噢，我俩是小学同学。”黎槿装作不经意的回道，说完还有点心虚地瞟了沈翎一眼。

　　“嗯。”沈翎脚步顿了顿，随即淡淡应了声，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些。

　　郑少航恍然。随即他的注意力被炒板栗的香气赶去，没再追问。

　　冰豆花香甜嫩滑，放入口中后像坐滑梯样，顺着喉咙一下子就咕嘟下去了。黎槿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大家都在狼吞虎咽中，只有沈翎静静跟在一旁看着。想着吃独食不太好，于是黎槿提了嘴：“你要不要尝尝，那个勺子是干净的。”

　　他浅笑着摇了摇头，“不爱吃甜的。”
　　她没再多问，本来也就意思意思。这下她吃得更没包袱了，自顾自地舀了好几口入嘴。

　　没想到，沈翎看着她吃了会，反悔道，“那我尝一口？”

　　他先是蜻蜓点水般削了一点小边，然后又舀了一勺沁满红糖水的。

　　然后就没然后了。
　　不知是不合口味还是被齁着了。

　　郑少航悄悄跟黎槿吐槽说：沈翎家很少外食，平时他也不怎么吃零口，基本上都是能维持生命体征就算。认识他这么久都怀疑他是不是不知道“馋”字怎么写，一点爱吃的习惯都没有。

　　黎槿大惊，爱吃怎么能叫习惯，那是本能！
　　世上好吃的这么多，黎槿觉得沈翎简直白活了半辈子。

　　“还不错。”沈翎放下勺子后，笑着客气道。

　　黎槿凉嗖嗖地扫了他一眼，脑子里突然萌生出了某些念头。她挑了挑眉，静待时机，眼里一闪而过了丝狡黠。

　　于是继豆腐花后，黎槿又趁其不备，连哄带骗，几乎强制般喂了他块甜薄撑。

　　看见他板着脸、压着火嚼东西的样子，黎槿捧腹大笑。

　　那张无时无刻挂着微笑的脸，终于是散发出了些人味。
　　黎槿没忍住掏出手机偷拍了张，她本来想用相机拍，但太明显，她怂，没敢。

　　糯米制品占肚子，黎槿吃了两块便饱了，手捧着塑料袋时，蘸了一手油，黎槿翘着兰花指从包里找纸巾，纸巾没找到，包里的东西反倒碰掉了。沈翎将撕开了一角方便取出来的湿纸巾递了给她，又扔了两片给郑少航，示意他跟唐汐乔分一分。

　　黎槿边擦手边往地上瞧，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睡眼惺忪的大头照，下面还写着【姓名：黎槿 学号：xxxxxxxxx】

　　是她的学生证！
　　黎槿拍的时候刚睡醒，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人脸识别，也没管太多，随意地对着手机来了一张，拍得一脸囧样也上传了，后来知道这是会应用到学校各个卡证的照片，她要对着这张大头丑照过四年时，黎槿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便见沈翎半蹲下，想帮她捡起学生证。学生证大剌剌地躺在地上，里面的内容一览无余，黎槿又羞又恼，挂了一脸的黑线，觉得这张可恶的证件照简直无处不在，追着她杀了半辈子。

　　沈翎没有立刻捡起学生证，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看了会。黎槿大窘，打算一把抢回学生证。

　　郑少航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他们身边，看了眼地上的证，说了句“原来你是梧大的呀？”

　　“呃，对。”黎槿回话之际，沈翎已捡起学生证，起身还给她。她瞪了他一眼，才悻悻收回，将它赶紧塞回包里。

　　“噢，我们是松大的，就在同个大学城。看来都是缘分呐，说不定我们之前就见过。”郑少航又说。

　　哪有这么巧，因缘际会和萍水相逢，怎么看都是后者更靠谱，黎槿心想。

　　没人看见一旁的沈翎无声地勾了勾嘴角，也许是嘲笑，也许是苦笑。

　　“以前见没见过不要紧，反正这么近，以后随时能见，你说是吧。”唐汐乔对她眨了眨眼。

　　“嗯。”黎槿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有空带你尝尝我们那的黄焖鸡，松大招牌，老好吃了。”郑少航抓了抓自己的那头卷毛，露出两排白瓷般的牙齿。

　　“谁说，明明是牛肉面！”唐汐乔不服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着嘴走远了。

　　黎槿看见两幼稚鬼一惊一乍的样子，下意识举起相机，准备拍下来。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沈翎没头没尾的问了句。

　　对话来得猝不及防，导致黎槿按快门的动作慢了拍，错过了那个瞬间，等她再看取景器时，已经没有了想拍的欲望。

　　她刚想问你怎么知道我什么专业，突然又想起学生证上写得清清楚楚。

　　于是，她想回：“当然是因为喜欢啊，还能因为什么。”

　　可话到嘴边，她又有点没底气。说喜欢吧，曾经的人生岔路口，她因为怯懦，拒绝了走艺术的路；可说不喜欢吧，兜兜转转最后填报专业时，她还是选了。

　　大学摄影课上，老师问为什么会喜欢摄影？大家抢着举手，答案也五花八门，但都很美好。有的分享了自己第一次接触照相机的故事，有的分享了一张对自己很有意义的照片。

　　好像只有她，既不记得第一次摄影是什么时候，也没有一张十分重要的照片，拍照只是一种习惯。

　　她想，既然能坚持干这么久，多半也是喜欢的吧。

　　但她后知后觉，习惯好像并不等于喜欢。

　　她放下相机，有点茫然地回头问：“唔…那你呢？”你为什么选了神经科学。

　　他们恰好站在一棵古樟树下，在茂密的叶子遮挡下，缕缕阳光化成团团。身后那人家看来也已务农而归，屋子升出袅袅炊烟。

　　青石板路崎岖上延，沈翎抬起头，他们隔着薄薄的嫩黄色烟雾对视。

　　通常上位者俯看会比下方仰头的人更具有审视的意味，可此时的黎槿不这么觉得。

　　尘埃化作光粒浮荡着，让人看不太清他那刻的眼神。里头是探究、质问还是其实什么都没有，黎槿无从得知，只听见声音淡淡飘来

　　“觉得挺有意思的，人为什么记得又为什么忘记。难道你不好奇吗？人们遗忘的那部分记忆到底是凭空消失了，还是只是被刻意地层层覆盖、隐藏起来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