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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欢喜・暗涌 那只麻雀终 ...

  •   号码拨出去那天是个星期天。江照野在宿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手机被她攥在掌心里捂得发烫,屏幕上的号码输进去又退出来,反反复复。最后是柳霜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替她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嘟声响了几声,江照野的心跳跟着那几声嘟嘟一同起伏。终于接通,听筒那头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听感像是刚睡醒,又或是常年被烟草熏过。对方吐出一声“喂”,尾音下沉,口音江照野分辨不出。

      江照野的嘴唇动了动,话语堵在喉咙口,第一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柳霜在一旁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那一点力道传过来,江照野才终于发出声音:“我看到寻人启事了,南河赵家村那个,找念念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随即那个沙哑的男声陡然拔高一个调门:“你、你是——”话音半截骤然卡住。听筒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椅子腿摩擦地板,又是什么物件被碰翻。另一个急促的女声从远处跑过来,连声追问是谁打来的。

      男人隔着话筒和身旁人低声交谈,嗡嗡隆隆听不真切。再度开口时,他的声线变化巨大,干涩紧绷,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大截。

      那边又陷入长久的沉默。江照野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对方像是捂住了听筒,又在拼命压抑汹涌的情绪。许久过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能来找你吗?我们——我们坐车过来,明天就能到。”

      江照野报出了工厂的地址。挂断通话,她坐在床沿发了好一阵呆,手机屏幕暗下去,手心沁出一层黏腻的薄汗。柳霜递过来一杯水,江照野接过来喝下,凉水滑过喉咙,在胃里凝成一团沉甸甸的硬块。

      那一夜江照野几乎没有合眼。宿舍其余三人均已熟睡,上铺的柳霜辗转翻身两次,呼吸才慢慢趋于平稳。江照野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黑暗之中视物模糊,唯有走廊安全出口指示灯透进来一缕幽幽绿光。无数碎片般的记忆在她脑海翻涌:五岁盛夏晒谷场的草垛、水果糖的甜香;京北四合院繁茂的泡桐;面馆后厨裂了缝的镜子;海城工厂流水线永不停歇的缝纫机。还有寻人启事上那行手写蓝字——“念念,爸妈还在等你回家。”

      天色蒙蒙泛白,江照野比平日醒得更早。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把头发梳理整齐,橡皮筋扎起,思索片刻又拆开,让长发披散肩头。她站在宿舍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前端详自己许久,右眼角三颗痣颜色淡淡,排布成小巧的三角,最上方那一颗紧贴着眼角。

      下午两点多,门卫室李叔的电话打到车间,通知有人找。江照野从缝纫机工位站起身,指尖还残留着棉线的温度。柳霜想要陪她前去,被江照野婉拒,她独自一人往厂门口走去。

      厂区大铁门外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人年岁已高,大半头发染了霜白。男人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至小臂,胳膊上横着一道长长的旧疤痕,像是早年受的利器划伤。女人穿格子衬衫,外头套一件薄开衫,双手紧紧攥着一只布兜,布兜带子被手指绞得变了形。

      江照野一步步走过去,那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女人的视线第一时间锁定江照野的面部,直直钉在她右眼角的位置,那道目光尖锐得仿佛一根细针。男人嘴唇微微翕动,往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在原地。

      “是你打的电话?”男人开口,嗓音和电话里一致,沙哑粗粝。

      “嗯。”江照野应声。

      三个人伫立在厂门口的空地上,午后的日光炽烈,把水泥地晒得惨白。海城春末已经带上暖意,风吹过来裹挟青草与泥土的气息。女人攥紧布兜的带子,一步步向江照野靠近。距离拉近之后,她的视线死死黏在江照野的右眼角,反复来回扫视好几遍。

      忽然,女人脚步顿住。方才她脸上裹挟的期盼与惶恐,如同被水浸透的纸张,整片垮塌下来。嘴角向下耷拉,眉头紧紧拧起,整个人在明亮的日光下,身形看着骤然瘦小一圈。

      “你——”她张口,只吐出半个字就哑住。视线离开那三颗痣,挨个扫过江照野的眉眼、鼻子、嘴唇,之后又落回眼角那片印记,“你……你今年多大?”

      “十九。”

      女人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身旁男人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男人的目光同样仔细打量江照野,眯起眼睛端详许久,原本眼底燃起的希望一点点褪尽,只剩下茫然和深深的疲惫。

      “我女儿今年理应也是十九岁。”女人的声音很轻,近乎喃喃自语,“但是她……右眼角没有痣。”

      一块重物骤然坠进江照野心底,一直沉到幽深的暗处,连一丝回响都没有。她抬手,指尖抚上自己右眼角,皮肤之下是微微凸起的三颗小点。再看向面前的妇人,对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嘴唇抿得泛白。

      男人扶着女人的手臂,转头看向江照野:“既然来了,还是做个比对吧。万一呢。”

      江照野听得出来,这只是客套的宽慰。男人在给自己、也在给江照野留最后一丝虚妄念想,但两人眼底的光,已经彻底熄灭。

      抽血安排在附近一家医院。护士把针头扎进江照野胳膊的时候,她感受不到多少疼痛,棉签按压针眼,洇出一小团殷红。那对夫妻同样完成采血,男人挽起衣袖,露出手臂那道长长的旧疤,女人不忍直视,偏过头悄悄擦拭眼角。

      结果需要等待三天。临别之际,女人从布兜里掏出一只塑料饭盒,塞到江照野手里:“自己蒸的米糕,你尝尝。”饭盒还留着余温,隔着塑料外壳能触到内里软糯的质感。她望着江照野,嘴唇几番开合,最终只余下一句,“孩子,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念念。”

      江照野伫立在诊所门口,目送两人远去。男人走在前头,女人跟在身后,背影被午后阳光拉扯出短短的影子。女人的格子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她抬手把散乱的发丝别至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刺得江照野心口猛地一抽。

      回程的公交车上,江照野坐在最后一排,把饭盒掀开一道缝隙。米糕方方正正,表面撒着红红绿绿的果脯碎。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软糯清甜,混着枣泥的香气。吃下几块,她合上饭盒抱在怀中,额头抵着凉凉的车窗。窗外街景一帧帧向后掠去,海城的楼宇、香樟树、骑电动车的路人,全都模糊成斑驳色块。

      三天之后,比对结果出来。电话依旧是那个男人打来,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皮。一句“对不住”传入耳际的时候,江照野心里早已有了预判。那份失望来得缓慢又钝重,好似一把不够锋利的旧刀刃,缓缓向下压碾。

      “没关系。”江照野重复了两遍,“没关系的。”

      挂断通话,江照野蹲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树木枝叶繁密,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她的手垂落在膝盖旁,手指反复蜷起、松开。右眼角那三颗痣安安静静长在原处,不痛不痒。

      江照野不由得感慨,自己的运气向来很差。五岁被拐,在江家熬过寄人篱下的漫长岁月,好不容易看到一张寻人启事,到头来却是空欢喜。记忆里那只从掌心飞走的小麻雀,后来不知飞向何方,有没有寻到属于自己的归宿,都已经与她无关。

      柳霜找到她的时候,江照野已经在原地蹲守将近一个钟头。柳霜没有多言,搬来一张凳子坐到她身侧,胳膊肘撑住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两人就这么一蹲一坐,静静望着窗外树叶在风中翻卷,绿叶背面偶尔闪出浅白的反光。

      过了许久,柳霜才开口劝慰:“找亲生父母哪有那么容易。你被拐十四年,从南河市辗转到京北,说不清中间经过多少人手。一张寻人启事不代表全部,有这一张,就还会有下一张。你才十九,不必这么急。”

      柳霜的声音柔软,带着一点吴语口音特有的上扬尾调,仿佛一片轻羽拂过江照野的肩头。江照野侧过头看向柳霜,对方并未望向自己,目光依旧锁定窗外的大树,马尾辫垂落几缕碎发,在日光下微微震颤。

      “而且你看,”柳霜继续说道,“你一通电话,他们就专程从南河赶过来见你。就算结果不符,也说明那个号码是真实有效的,往后依旧还有别的希望。”

      江照野轻轻点头。喉咙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团情绪是十七年层层叠叠积攒而成,混杂水果糖的甜、泡桐树叶的阴凉、洗碗冷水的刺骨、缝纫机油的刺鼻,最后凝成一颗坚硬的硬核,卡在胸腔。

      柳霜站起身,拍掉裤腿上沾染的尘土,转身回到宿舍,取来一样物件——那串贝壳风铃,是之前挂在江照野床头的。她把风铃举到窗户风口处,海风穿窗而入,贝壳互相撞击,叮叮当当地响起,声响细碎清亮。

      “你听。”柳霜说道。

      江照野静静聆听,风铃的脆响随风四散,和树叶沙沙声交织一处。记忆闪回南河赵家村的那个夏日,枣树叶子也是这般沙沙作响,年幼的她蹲在树下,双手捧着一只羽翼未丰的麻雀,小鸟胸口在掌心轻轻起伏,带着鲜活的温度。

      那只麻雀终究飞走了,但掌心留存过的暖意,江照野始终记得。

      江照野从地面站起身,蹲得太久双腿发麻,扶着窗台稳住身形。柳霜将风铃交还她,江照野拿回宿舍,重新挂回床头铁钩。贝壳在灯光下轻轻摇晃,部分贝壳缝隙还卡着海边带回来的细沙。

      当晚江照野做了一场梦。梦里重现京北四合院的泡桐树,满树翠绿叶片层层堆叠,风吹过便哗哗作响。江照野站在窗边,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蜷起又舒展。有人端着一碗梨汤走上楼,白瓷碗里漂浮枸杞,热气袅袅升腾。江照野伸手想去承接那只碗,骤然从梦境惊醒。

      宿舍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缕街灯,在地板划开窄窄亮线。上铺柳霜翻身,含糊呢喃几句,再度沉沉睡去。
      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在哪里呢?
      江照野睁着眼睛凝视天花板上的阴影,右手不自觉抬起来,摩挲右眼角那三颗痣。它们像三粒晒干的芝麻。寻人启事照片上那个捧着麻雀的小女孩,她的小鸟早已远走高飞。

      倘若自己不是念念,那真正的念念又身在何处。那个女孩同样在十四年前的夏天丢失,此刻正漂泊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过着无人知晓的生活。

      江照野闭上双眼。窗外夜风拂动风铃,叮当响了两声,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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