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8、掌掴・对峙 “柳霜

　　那天周五中午，车间里的机器声忽然低了一些，有人从门口喊了一声江照野，江照野手里正捏着一条裤脚，针停在半空中。工位旁边的女工们相互看了看，目光尽数落在江照野身上。她放下裤脚站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心里暗自揣测究竟是谁来找自己。刘师傅早已调走，钱姐不可能专程赶来海城，柳霜就在隔壁工位，还朝她眨了眨眼睛。

　　江照野走出车间，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女人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盘在脑后，脸色发黄，眼角耷拉着，模样比起江照野离开京北的时候苍老了一圈。她身旁站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一身黑夹克，大半头发已经泛白，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上的皮鞋蒙着一层薄薄灰尘。

　　江照野脚步顿住。

　　女人一眼就看见了江照野，脸上紧绷起来，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快步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江照野的鼻尖。

　　“江照野！你还有脸站在这儿？”

　　走廊里来往的工人纷纷放慢脚步，侧过头观望。车间的门没有关严，缝纫机嗡嗡的声响从门缝流淌出来，混杂着女人尖利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来回回荡。江照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上冰凉的墙壁。

　　“你跑了两年了，钱也不寄，电话也不打，你知道家里日子怎么过的吗？平安上学要交学费，你爸身体不好，天天吃药，你倒好，一个人跑这么远躲清闲！”女人越说情绪越激动，尾音都劈了叉，指尖不停在空中比划，指甲上粉色的指甲油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甲面。

　　男人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黑夹克拉链拉得很高，领子竖立起来，下巴微微向内收拢。但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围观的人群，暗自打量有多少人在留意这边的动静，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江照野的脸上，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内里的心思叫人看不透。

　　江照野背靠墙壁，一言不发。走廊已经围上来五六名隔壁车间的职工，有人手里端着搪瓷水杯，也有人手上还攥着尚未处理完毕的布料。柳霜不知何时挤出车间，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马尾辫高高扎起，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见江照野始终沉默，女人再度上前，手掌高高扬了起来。清脆响亮的“啪”一声响率先在空气炸开，疼痛感随后才席卷上江照野的半边脸颊。那一记巴掌力道十足，江照野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额角重重磕在身后墙壁上，闷钝的痛感蔓延开来。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一瞬，柳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迈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江照野缓缓将脑袋转回来，脸颊之上五道清晰的指印，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慢慢浮现，皮肤烫得发胀。她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

　　“你凭什么打我？”江照野开口，语调十分平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就如同五岁那年被人牵上绿皮火车、十六岁拎着帆布包踏出四合院的时候一般，过往积攒的委屈与愤怒尽数被死死压抑，只余下薄薄一层外壳。

　　女人愣了片刻，完全没料到江照野竟然敢回嘴。在京北的十几年岁月里，江照野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同她讲话。女人嘴唇止不住哆嗦，再度拔高音量：“我凭什么？我是你妈！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你现在翅膀硬了翻脸不认人了？”

　　“你是吗？我是你们拐卖来的。”

　　江照野语速放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齿间吐出来。走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缝纫机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停歇，车间门口挤过来一排排脑袋，工服上面挂着细碎线头，在灯光下悠悠飘荡。

　　女人脸色骤然剧变，方才涨红的面颊瞬间褪去血色，嘴唇紧紧抿起，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站在后方的男人快步向前一步，黑夹克拉链头反射出一点细碎亮光。他伸手拽住女人的衣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女人这才闭上嘴不再叫嚷。

　　男人松开女人的胳膊，又往前踏出半步。他的个子略矮于女人，肩膀微微佝偻，来到江照野面前，灰蒙蒙的双眼牢牢锁住江照野的脸庞，视线扫过江照野红肿的右颊。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喉咙常年卡着一口痰。

　　“小野，”男人开口，“你妈说话不好听，但道理没错。你出来两年不跟家里联系，我们找你找了好久。”

　　短暂停顿，他眼角余光警惕扫视走廊两边，刻意压低了音量：“我马上要升主任了，跟我回去吧。以后不需要你挣钱了。”

　　话语之中暗藏的心思，江照野一瞬间就听得分明。旁边的女人微微抬了抬下巴，面部肌肉轻轻抽动，好似要替他把未尽的言语接续说完。

　　“你现在闹这一出，”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江照野能够听见，“说什么拐卖不拐卖的，街坊邻居听见了，传到厂领导耳朵里，不好听的。”

　　“您是不是害怕我乱说话，影响您升职？”江照野直视着他灰蒙蒙的双眼，脸颊的痛感一阵阵跳动，“把我买来，有了江平安之后，你们对我非打即骂，现在怕我影响你，就来关心我。”

　　男人眼角肌肉狠狠抽搐，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一旁的女人使劲拽住他的袖子，指甲深深抠进夹克布料。男人一把甩开她的手，脸上神情依旧强行维持克制，声音压得愈发低沉：“过去的事不说了。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你嘴严实点，别说些不该说的话。我们也不为难你，以后你过你的日子，我们过我们的，两不相欠。”

　　江照野静静看着他，那张面孔和记忆里那个坐在堂屋抽烟的背影缓缓重叠，灰蒙蒙一片，像一张被水泡烂的旧相片。巨大的疲惫席卷过来，脸上的灼痛都变得遥远，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去聆听岸上的对话。

　　“你们怕的不是我乱说。”江照野的音量并不高，却让男人瞳孔骤然收缩，“你们怕的是我打电话。怕我真找到我亲生父母。怕事情闹大翻出来当年那笔买卖，你的乌纱帽保不住，你俩的好日子也保不住。”

　　男人的拳头攥得死紧。身旁的女人嘴唇翕动，想要斥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江照野后背靠着冰冷墙壁，后脑勺贴着墙面，右颊高高肿起，眼睛被拉扯得半闭，可眼前的一切她看得清清楚楚，男人伪装的体面正在裂开，如同旧墙皮被狂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陈年发黑的墙灰。

　　男人张开嘴巴想要辩驳，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赵主管踩着皮鞋噔噔噔走上水泥台阶，发际线稀疏的头顶在日光灯下格外显眼。围观人群主动分开一条通道，赵主管走上前来，先是看了看江照野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又望向那一对夫妻，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怎么回事？”

　　江照野转头望向赵主管，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紫红色的五指印上，嘴角破皮渗出淡淡的血丝。她张开嘴，口腔里铁锈的血腥味愈发浓重。

　　“赵主管，帮我报警。”

　　男人肩膀猛地一颤。女人不由得“哎”的一声，变调的嗓音挤了出来：“报什么警……家事……家事而已……”

　　“不是家事。”江照野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你是买我的人，我是你花钱买来的。我亲生父母贴了寻人启事，一直在找我。你们今天来，是为了让我闭嘴，别坏了你的升职。”

　　男人向后退了半步，目光掠过赵主管，又扫过围观人群一张张陌生安静的面孔。所有人的视线全部聚焦在他的身上，男人嘴唇不停开合，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猛地转身，狠狠拽住女人的胳膊肘，力道之大，拽得女人一个趔趄。

　　女人高跟鞋在地面摩擦，鞋跟歪斜，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还回过头朝着江照野叫嚷，声音尖锐破碎，如同碎裂的玻璃碴，可内容已经听不真切。两个人半拖半拽冲向楼梯口，皮鞋与高跟鞋踩踏水泥楼梯，传来一串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一楼大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走廊重新归于安静。赵主管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拇指停留在拨号按键上方，他看了一眼江照野，再望向楼梯口的方向，将手机收回裤兜。

　　“用不用……”

　　江照野轻轻摇头。一阵阵灼热的痛感一浪一浪冲上半边脑袋。她顺着冰冷墙壁缓缓滑落，蹲坐在地上。围观的人群依旧没有散去，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如同夏夜里嗡嗡飞舞的蚊蚋。

　　柳霜从人群之中挤出来，蹲到江照野身旁，小心翼翼碰了碰江照野没有受伤的半边脸颊。

　　“照野……”柳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江照野抬起头望向柳霜。走廊尽头的窗户灰蒙蒙的，外面天色阴沉，眼看就要落雨。对面墙壁墙皮剥落一块，露出灰色水泥，墙面有人用铅笔写下一行浅浅字迹：回家吧。

　　江照野盯着那三个字凝望许久。风从窗缝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动走廊漂浮的棉絮线头，如同一小群迷路的飞蛾，在光束里面慢悠悠打转。江照野手伸进口袋，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刺得她完好的那只眼睛微微眯起。

　　她撑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膝盖阵阵发软，勉强站稳。柳霜递过来一张纸巾，江照野接过，按压在嘴角，纸巾很快洇开一小片淡红色血迹。车间内部缝纫机再度轰鸣，嗡嗡的声响连成一片。围观工人渐渐散开，各自回到工位忙活。

　　柳霜搀扶着江照野朝宿舍楼走去。途经车间门口，不少工人抬头望过来一眼，随即又低下头踩踏缝纫机踏板。线轴一圈圈不停旋转，棉线被不断抽出，绷紧穿过针眼，沉入布料纹理之间。

　　宿舍楼内格外安静，此刻大部分人都还在车间干活。柳霜扶江照野坐到床沿，去到卫生间拧来一条凉毛巾递过去。江照野接过，把冰凉的毛巾敷在肿胀的脸颊，凉意渗入皮肤，稍稍压下那股灼烧般的疼痛。柳霜坐在对面下铺床沿，双手撑住膝盖，静静看着江照野。窗外树木枝叶翠绿，风吹过，沙沙作响。

　　江照野将凉毛巾从脸上取下，叠好搁在膝盖，毛巾的凉意慢慢消散，逐渐变得温热。窗外树叶依旧沙沙响动，细碎绵密，仿佛低声诉说着什么。

　　江照野开口，打破房间内的沉寂。

　　“柳霜，我想打那个电话。”

　　柳霜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