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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茶馆·旧事
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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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她巡场到二楼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来自周望舒的消息:"小野,我明天走。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晚上七点,还是茶馆老位置。"
江照野看着那行字,想起周望舒那间茶已经关了很久的旧茶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巡完了剩下的几个包厢,然后提前下了班,换好衣服,走出了金船会所的后门。
茶馆开在老城区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竹帘半卷着。周望舒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泡好的白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开衫,头发松散地披着,比平时少了几分端稳,像一株被松过土之后暂时还站在原地的植物。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面前散成一缕细细的白雾。整个茶馆只有江照野和周望舒两个人,江照野看着改着布的座椅有点慌。
江照野在她对面坐下来。周望舒抬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杯沿推过去的时候江照野注意到她手腕上那串一直戴着的旧银链子不见了。她没有问,伸手接住那杯茶,握在手心里,杯壁的温度透过指腹渗进来,不烫,温的。
"我要出去走走。"周望舒开口,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巷子口的暮色里,像在跟那棵老槐树说话,"坐飞机也好,坐火车也好,走到哪算哪,等想回来了再回来。今天找你来,是因为我走之前总得把一些事跟你说清楚。不然以后你在金船会所待着,有些事你心里没底。"
她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着江照野。"你认识沈即明那么久,他对你说过他家里的事吗?"
江照野摇了摇头。
周望舒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古钟,终于有人找到了敲响它的那根绳子。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了的、很久没有人提起的往事。
"新海集团是沈即明的外公外婆创立的。两个老人白手起家,在几十年前做纺织贸易起家,后来做大了,开了工厂,又转做地产,一点一点把新海做起来。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沈即明的妈妈,唐雪岑。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在最好的学校念书,出国读大学,回来以后按部就班地进了家里的公司。你想想,一个家业庞大、独生女、父母宠着长大的女孩,她的人生按理说应该一直顺下去的。"
周望舒顿了一下。"她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了沈崇山。那时候沈崇山是从西北来的穷学生,衣服洗得发白,身上没什么钱,但长得不错。唐雪岑跟他在一起,外公外婆起初是不同意的,但她坚持要嫁。
她大概是太想被一个人完整地爱着,后来她如愿嫁了,沈崇山入赘了唐家,改姓的事唐家也没提,就让沈崇山随着父姓。沈崇山进了新海集团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新海从唐家的变成了姓沈的。也不是一下子抢的,就是慢慢地,今天进一个人,明天换一个岗,等外公外婆发现的时候,集团里大部分关键位置上都是沈崇山的人了。"
江照野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她没有喝。
"唐雪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后来沈即明十六岁那年,她病倒了,住在医院里,病得很重。那时候沈崇山在苏城有了外遇,也就是沈即白的妈妈,陆文晚。
陆文晚是苏城一个苏绣小作坊的女儿,当初沈崇山在苏城谈生意时被人下了套,认识了陆文晚。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感情。陆文晚给他生了沈即白,养在苏城好些年,养得干干净净的,等唐雪岑病重的时候才被沈崇山那边的人接过来。当年唐雪岑还在住院时有人给唐雪岑发了信息,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在医院里发了病,气血攻心,没抢救过来。沈即明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妈妈已经走了。"
周望舒说"已经走了"那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前面一样平。她低头看着杯底那一层浅褐色的茶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他那时候十六岁。处理完他妈妈的后事,一个人去了国外念书。他外公外婆那时候还在,但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垮了,撑了没多久先后走了。
沈即明在国外那些年,沈崇山把沈即白接回了海城,带在身边培养,手把手地教他做业务,准备把新海交给他。后来沈即明学成回来了,沈崇山那时候已经病重,外界都在传是沈即明为了夺权害死了自己的父亲。
但我知道不是的。沈即明回来的时候他父亲已经病入膏肓了,他真正做的,是在老爷子咽气之前把集团的遗产走向掰回到法律事实的轨道上。他是名正言顺的唐家继承人,唐家的一切本该属于他。沈崇山想把整个新海拱手送给沈即白的遗愿,在法律上站不住脚。他只是把本来属于他妈妈的东西拿了回来。"
周望舒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你知道他刚接手新海的时候是个什么状况吗?核心管理层全是沈崇山的人,底下的人都在观望,资金链紧张,项目断了一多半。他一个人,把那些不听话的人一个一个换掉,把跑掉的客户一个一个找回来,把烂掉的账目一笔一笔理清楚。他花了好几年才把新海从那个坑里拉出来,拉到今天这个规模。他不是从高处掉下来的,他是从沼泽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所以他才总是皱着眉头。"
江照野坐在对面,手指还握着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她想起自己认识沈即明以来他所有皱眉的瞬间,想起那些他坐在餐桌对面一言不发的时候,想起他在深夜站在阳台上抽烟时侧脸的轮廓,想起他在她面前睡着之后卸下了所有紧绷之后微微松开的面部线条。她把那些画面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像拼一面她以前只能看见背面的墙,现在终于有人帮她把墙转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问周望舒。
周望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因为你应该知道。他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他的性格你也知道,什么都不说。但你是最该知道的人。"她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喜欢沈即白。从高中开始。如果我不喜欢他,我也不会替他做那些事。你跟沈即明纠缠恩怨我也听说过,他在感情上是个比较笨拙的人,他以前给你设套,那是在找机会让你跟他产生交集,虽然方式方法不太对,但是你别怪他。他就是那样,以为干什么只要算进棋局就是大赢的局面。"
江照野听着,看着周望舒坐在暮色里的样子。她以前总觉得周望舒像一棵修剪得过于整齐的树,所有的枝丫都被规矩地收拢在同一个轮廓里。但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把那些被收拢了很久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摊开,露出一道深得让人意外的纹路。
"周姐,"江照野开口,声音不大,"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他知道吗?"
周望舒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他知道。"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回头看了江照野一眼。"我走了。"
江照野跟着站起来,送她到茶馆门口。周望舒站在暮色里,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动了一下。她看了江照野一眼,忽然伸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江照野站在茶馆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夜风还在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老城区初春独有的潮湿气息,混着某户人家窗台上晾着的旧书纸页的气味。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杯始终没有喝过的茶,茶水已经凉得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她把茶杯放在门口的窗台上,然后拢了拢外套,走进夜色里。
江照野走在回家的路上,头顶是海城星空,被城市的灯火压得很淡,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勉强亮着。她想起周望舒说的那些话——十六岁失去母亲,一个人在国外念书,回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堆烂摊子和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父亲。她想起沈即明说"顺道"的时候眼神往别处飘了一下的小动作,想起他坐在她家沙发上睡着时眉间那道终于松开的细纹,想起他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一口一口吃完她包的馄饨时低垂的睫毛。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她以前一直觉得空着的地方,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东西原本就是他的,只是她直到今天才看清它们本来的形状。
她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灯亮着,窗帘半拉着,香樟树的影子在暮色里晃动着,像一幅正在被风吹动的旧画。她站在楼下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沈即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她还好好的,然后放下手机。
"你去哪了?"他问。
"见了个人。"她换了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挨着他手臂的位置。她偏过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线,看着那双正在低头翻手机的手指,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怎么了?"他问。
江照野摇了摇头。"没事。"她收回手搭在自己膝盖上,看着窗外正在变深的夜色,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但存在,"就是觉得,今天天气挺好的。"
沈即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这两天有点事儿耽搁了,明天我就去金船将老板变更的事儿宣布”
江照野看着沈即明,将沈即明的眉宇间的皱纹抚平“没关系,不着急”。
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把她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过来,裹进自己掌心里,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不需要多想的事。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翻动着叶片,路灯的光透过枝丫的缝隙渗进窗帘的边沿,在他们身后的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晃动的、细碎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