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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法人·印章
沈即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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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即明把那份法人变更文件放在她面前的时候,手是稳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写下"江照野"三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三个字他写过很多遍——签支票、填合同、在文件边缘做批注——可只有这一次,他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她收下了这间会所,她是不是就多了一条被他拴在身边的理由。
他把这个念头压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卑劣。沈即明内心纠结江照野会不会觉得这是交易、是包养。他甚至没有给过江照野一个正式的表白,可他心里清楚,他是想用一间会所把她拴在这座城里,拴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如果她拒绝的时候,他会觉得那间会所空了,海城也空了,他手里攥着的那点算计,什么也没换回来。林薇站在办公桌对面,看着那个名字落下去,没有多问。
林薇从沈即明手里接过签好的文件,翻到法人变更那一页确认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夹。"法务那边三天之内能走完所有流程。需要提前通知金船会所的管理层吗?"
"不用。"沈即明把笔帽拧上,放在笔筒里,向后靠进椅背,"等手续走完,我亲自去宣布"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海城正在从午后进入黄昏,天光从明黄变成暖橘,在地板上铺开一层均匀的颜色。
三天后,一切手续走完了。
那天晚上沈即明没有提前发消息,直接去了桂苑。秦知冬在房间里写作业,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台灯光。江照野正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回头,只喊了一句"来了啊,帮我剥几瓣蒜",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来吃饭。
沈即明换了鞋走进客厅,没有进厨房。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把那只深蓝色的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指腹在袋口边缘按了一下。水声停了,江照野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桌上那只文件袋,脚步慢了一步。
"什么?"她问。
沈即明没有绕弯子,伸手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书放在她面前。法人变更登记证明,盖着公章,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她的名字,江照野三个字在灯光下黑得清晰。她弯腰低头看着那页纸,像在辨认一行她看不懂的文字。那句话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才出来:"金船法人变更协议......江照野?"
"你的了。"沈即明说。
江照野站在原地,目光没有从那页纸上移开。她看见自己名字下面印着一行小字——海城市金船会所有限公司。这个她端过酒杯、擦过酒渍、凌晨四点核对过流水的名字,在纸上跟她的名字排在一起,像两条原本永远不会交汇的线忽然在某个点上重合了。"太贵了。"她终于说出这句话。
"我是按市场价收购的。"他声音不高,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像在等一阵风停下来。"我想来想去觉得最适合经营金船的人就是你了。"
"周姐呢,她怎么不经营了。"她问。她垂着眼睛,看着那页纸上自己的名字,像是在问那行墨迹本身。
沈即明想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偏过头看了看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在路灯的光里晃着,像一面正在被风吹动的旧旗。他说:"周望舒,她不太适合再经营金船。"
江照野站在他面前,手指还悬在那页纸的上方,没有落下去碰它。她想起金船会所的大厅、走廊、天字三号包厢的灯光,想起她第一天穿着那件不合身的黑色旗袍走进去时后门巷子里暗红色的夜空。
"玲姐她们知道了吗?"她问。
"明天你去了,她们就会知道。"
江照野终于在对面坐下来。她拉开椅子的时候动作很慢,椅腿在地板上划过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她坐在那把椅子上,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手指搭在纸面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像在让什么东西慢慢落下来,在一片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夜色里,试着压住那些依然在她体内翻涌的惊涛。沈即明真是疯了,疯到她有点舍不得抽身了。
第二天上午,江照野换了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路过玄关时她停了一下,看见了桌上那只深蓝色的文件袋,封口已经被打开了,纸张的边角微微翘起。她站在那扇门后面,看着那只文件袋,透过它看见了自己可能还无法完全理解其全貌的东西。她伸手把袋口按平,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金船会所的灯还亮着。上午不是营业时间,但走廊的壁灯开着,光线温和而均匀。玲姐站在大厅里,靠在吧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她走进来,放下杯子,直起身看着她。几个服务员从走廊那边探头出来看,又缩回去了。有人喊了一声"江姐",尾音轻轻往上飘,像一片叶子从树梢落到地面上。
江照野站在大厅中央,抬起头看了一圈。那盏水晶灯还亮着,光从高处落下来铺在大理石地面上,散成一地碎金。墙壁上的金色壁纸嵌着她的倒影,模糊的,拉长的,像一个正在缓慢成型的轮廓。在端过无数次酒、点头送走过无数拨客人、见过无数个深夜的角落里,她终于站在了另一个位置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黑色平底鞋的脚,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枚棋子被挪到了棋盘中央。她想起周望舒离开那晚的背影,想起沈即明把文件袋放在她面前时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的小动作。这条路她没有白走。她让每一块石头都长成了垫脚的路。而那个把这条路指给她的人,此刻正站在她身边的阴影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没有离开。
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记忆,好的不好的。以前自己只是一个在边缘的人,而现在因为沈即明她要成为金船的中央的人,只是她终究是接不住,连一具健康的身体都没有,她又怎么能经营好金船呢,怎么能回报沈即明的好意呢?
江照野,你个小可怜。
江照野内心不禁暗自嘲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