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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开标·断线 开标定 ...


  •   开标定在周五上午十点。
      沈即明八点半就到了公司,路过林薇工位的时候她正对着两块屏幕,左手边是城南度假村项目的流程监控界面,右手边是IT部门单独为她开的一个追踪面板,上面的数据密集得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所有布置已经就位,线已铺好,只等猎物踩上去。

      沈即明回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下来。他没有开电脑,没有翻文件,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时间一格一格地走。外面的走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棋盘外围无关紧要的棋子正在按照惯性移动。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海城初春的天光正在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浅白,在地板上缓缓展开。
      九点四十五分,林薇敲门进来,手里没有拿文件夹,声音压得很低:"系统里,他动了。"
      沈即明抬眼看着她。

      "九点四十二分,那个分析师的终端对底价文件进行了一次只读访问,持续了大约四十秒。按照流程,开标前最后一轮核对底价确实需要查阅那份文件,他有一级审批权限,操作本身是合规的。"林薇顿了顿,"但问题在于——他的终端在访问文件的同时,有一个加密压缩包通过外网通道发出了。很小,正好是那份文件导成文本之后压缩的大小。"
      沈即明没有站起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说:"让他发出去。等传输完成之后再动手。传输完成后,IT那边立刻切断他终端的外网权限,把那条外网传输的完整路径记下来。把证据资料准备齐全,时候移交相关部门。"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沈即明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日光正慢慢从文件柜的表面移过来,在金属边缘镀出一道极细的亮线,亮得像刀锋。

      九点五十四分,林薇再次敲门。她站在门口,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传输已完成。IT已经切断了外网通道,拿到了完整的出口路径。张力已经被请到IT办公室了。"

      沈即明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经过的人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走进IT办公室的时候,张力坐在一把转椅上,面前摆着一台已经断了外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在文件传输界面最后那个进度条走满的位置。他脸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忽然掐住脖子之后还没来得及适应缺氧状态的僵硬。旁边站着IT主管,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传输日志,没有开口。

      沈即明在他对面坐下来,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他没有让人关上门,也没有让人把分析师按在椅子上。他只是坐下来,看着那个人,目光像在端详一件需要重新估价的东西。

      "你刚才发的那个压缩包,"沈即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内容是什么。"
      分析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旁边的IT主管适时把一份日志放在桌面边缘——上面印着压缩包的大小、生成时间、外网出口IP,以及传输目标地址的解析记录,指向一个注册在海外的服务器节点。
      沈即明没有看那份日志。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分析师脸上,不重,但像一层持续的压力。"你知道泄密是刑事犯罪。我可以现在报警,也可以等你说完再决定。"

      分析师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他的目光从沈即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那个已经走完进度条的传输界面上,过了好几秒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是……郑董。郑伯安。"
      沈即明没有动。

      "他在三个月前找到我,"分析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正在被拆解的结构在一点点散落,"他说只要我把接触到的重要信息给他一份,他就……就给我二十万。我……我查过,郑董是董事会的老人,而且我入职之后他有一两次在走廊里碰见我,跟我聊了几句,问我适应得怎么样……我当时觉得是正常关心。后来他让人给了我一个加密的通讯方式和传输地址,说有事会让我知道。"

      "他让你传过几次?"
      "算上这次,四次。第一次是新海广场的方案初稿,第二次是上个月供应链调整的内部纪要,第三次是……城南度假村的第一版底价草稿。但那次发完之后他说不对,要等最终定稿版本。所以这次开标之前他让我重新传一次。"
      沈即明听着。他的脑子里正在自动把时间线对齐——新海广场的方案初稿泄露正好和那次竞争对手提前知悉设计方向的时间重合,供应链调整的内部纪要泄露之后,正好有一家供应商在谈判时卡住了新海的某个关键节点提前知悉了底牌。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一个关键信息点上,每一次都在事情推进到某个临界点之前卡进去。而安排这一切的人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把线埋进了新海内部,埋得很浅,浅到只要接一下就能用,但也正因为浅,一旦被发现,那根线下面的人随时可以切断,声称自己并不知情。
      "郑董最近一次找你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分析师说,"他让我等最终底价定稿之后再动手,说这次的标很重要。他给了二十万,已经付了。"
      "你跟他之间怎么联系?"
      "有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只在特定时间打开,消息阅后即焚。我只有传东西的时候才会登录,平时不登陆。他的账号的备注名是一串随机数字,我看不到任何可以追溯到他的标识。"张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承认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二十万买一份足以让新海损失数倍于这个数字的底价信息,对于郑伯安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而用一条根本查不到源头的加密通讯通道来传递,风险完全分散给了分析师一个人。即使张力被抓住也伤不到郑伯安分毫。这让他有一种不好的直觉——郑伯安背后可能还有人,而郑伯安自己也不过是一把刀。

      沈即明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金船会所后门的巷子里,看着江照野从夜色中走出来,裹着一件廉价的黑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捏着一张手写的排班表。那时候他站在暖气充足的包厢里隔着玻璃看她,忽然觉得自己离她很远。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那一眼的停留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一种不管被踩进泥里多少次都还能自己站起来继续走的东西。不像他,所有的站起来都经过计算,每一步都量好了距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外等着的林薇说:"给郑董发个消息,就说开标推迟到明天,底价有些流程上的问题需要再核实一下。语气正常一点,像临时调整。"林薇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沈即明回到IT办公室,在分析师面前重新坐下。
      "接下来你配合我演一出戏。"他说,声音不高,像在对着一枚已经重新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布置下一轮步数,"郑董今天之内会跟你确认底价是否已经顺利传到。你告诉他,一切正常,底价文件已经成功发出。但你给他的那份,我会在服务器上改一个数字。他会拿到一份看起来完全可信的底价,开标的时候他会以为自己赢了。我要知道他把那份信息递给谁。"
      分析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走廊里有人来来往往,脚步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所有正常的工作日一样,没有人知道开标流程已经被暗中改了一个方向。沈即明走回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城南度假村项目的底价文件调出来,改了其中一项关键价格。改动幅度不大,刚好卡在不会引起怀疑但又足以让拿到那份信息的人在开标时措手不及的位置。然后他保存了修改后的版本,放在原路径下,保持文件名和格式完全不变,像从未被触碰过。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浅白变成了正午的明黄,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亮的光。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江照野今天没有发过微信,他知道她今天排了早班,应该正在会所忙。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打开新海广场的电子档案,开始翻阅张力过去两年经手的每一个项目。用旁支的信息去印证主线,用郑伯安在董事会里的立场去反推他可能的动机,用那根加密通讯线的存在去倒推安排这一切的人对内部权限的熟悉程度——每一块拼图都在缓慢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靠拢,像河面上漂浮的碎冰正在被水流推向同一个方向。

      忙完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窗外的海城夜色很深,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亮着的光,映在桌面上。沈即明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拿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晚上有事,不用等我吃饭",她没有回。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食指在手机边框上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后锁屏,放在桌面上。
      他想起来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交集。不是地下室那瓶水,不是她纠正他"我才二十四"的那个瞬间。真正算得上开始的是金船会所——她穿着旗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脊背挺得笔直,端着一瓶比她自己一个月工资还贵的酒,推开包厢的门。那天包厢里灯光调得很暗,他在角落里坐着,没有出声,看着她把酒瓶放在桌面上,俯身的动作利落而克制,像一艘小船在深水里稳稳地划着桨。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她做的一切都只是工作本身,没有特意讨好,没有避开,像河水流过石头那样自然而然。
      他坐在那张柔软的沙发里看着她,忽然想如果她不是在金船会所遇见他,而是在任何一个寻常的街道上、任何一间普通的店里,他大概也会注意到她。不是因为她漂亮,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让人很难忽略——脊背挺直,目光朝前,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树,没什么多余的枝叶,但每一寸都在用力向上。

      后来那些事——日料店、钟国、一百万、金船会所的领班职位——他把每一次交集都归因于交易、归因于利用、归因于一场精密的棋局。他告诉自己每一步都有目的,每一次靠近都经过了计算。但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没有她的消息,但是当她入职金船会所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江照野变得不可控了,他自己对江照野的在乎也变得不可控了。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逐一亮起又逐一点灭。他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推开旋转门,夜风灌进来。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海城午夜空旷的街道。他开着车窗,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在他脸上。路边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他脸上划过去,又暗下去。他握着方向盘,没有听音乐,没有打电话,就那么往前开,往桂苑的方向驶去。

      他想去看看她。想看看她家窗户里的灯是不是还亮着,想看看她是不是已经睡了,想隔着那扇门站一会儿,知道她离得不远。如果可以还想在她身边入眠,贪恋一晚的轻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开标·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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