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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底牌·暗钉 沈即明 ...


  •   沈即明回到新海集团的第二天,林薇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等了他十分钟。
      他穿过走廊的时候她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她的手指捏得微微起了皱。她站在原地没有像平时那样迎上去,等他走近了,才低低说了一声:"沈总,城南度假村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
      沈即明脚步没停,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林薇跟进来,关上门,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他桌面上。他没有立刻翻开,先坐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她在他跟前站了好几年,什么风浪她是什么表情他心里有个谱——此刻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种正在努力克制事态的紧绷感,从她肩膀的弧度就能看出来。
      "说说。"

      林薇打开文件夹,翻到某一页,转过来对着他。"城南度假村项目的招标底价泄露出去了。上周三下午,一共有三家公司提交了标书。按照流程,底价应该在本周五开标时正式公布。但昨天下午,有家投标公司在约谈的时候直接报出了我们内部底价的浮动区间——误差在百分之二以内。"

      沈即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林薇,目光没有移动,像在等着她把更重的部分说出来。林薇继续说:"我查了泄密的可能路径。底价定稿之后,经手过的部门有三个:战略投资部、财务部、法务部。接触过那份底价文件的人一共七个人,包括我在内,各人的接触记录都有明确的时间戳。按照正常保密流程,这七个人里没有人有机会把那份文件完整地带出公司。您上次让我查的中层以上不对劲的人,没有查出异常。"

      她停了一下,"但问题是,上周二上午十一点左右,战略投资部的服务器有一次异常访问记录,有人在内网环境下查阅了那份底价文件。访问账号属于一名入职才半年的分析师,权限级别按理说接触不到这个层面的信息。"
      沈即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从文件夹上抬起来,落在窗外。海城的午后阳光正从玻璃幕墙外铺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大片暖白色的光块。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波澜:"那个分析师,还在公司?"
      "在。今天正常来上班了。"林薇回答,然后她又补了一句,"但我没有惊动任何人。我让人调了后台记录之后,只跟IT部门确认了访问时间,没有解释原因。"

      沈即明点了一下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均匀,像某种精密机械在运转之前自检时的细微声响。"招标底价泄露之后,开标的流程还正常走,重新提交标书,把低价调高到百分之一。"

      "但我们收到的报价明显偏向了我们的底价区间。如果按原计划开标,中标方基本可以确定,因为他们的报价只比我们的底价低了一点点,卡在了一个不会被怀疑但又足以压过其他竞争者的位置。"林薇合上文件夹,"沈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新海广场那个项目,设计方案的初稿被提前泄露给了竞争对手,但当时我们以为是设计院那边的问题。现在回头看,时间线和这次的情况很类似,而且那个项目当时也接触过同一个人。"

      沈即明靠回椅背。他抬眼看着林薇,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张地图上某个他已经预判到需要落子的位置。"那个分析师入职时的背调是谁做的?入职之后跟哪个部门的人接触最频繁?除了IT后台记录之外,他在项目组里有没有固定跟的人?"
      "背调是外包公司做的,常规流程,没有异常。"林薇显然已经提前查过,"入职后他所在的项目组跟着战略投资部副总监张力。张力手上同时管着城南度假村和新海广场两个项目,接触底价和设计方案初稿的权限都是通过他那边签批的。但张力在公司待了快十年,而且是上一任董事长留下来的人——我不确定。"

      沈即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楼群的轮廓线上,像在把某根线头从那团乱麻里慢慢抽出来。城南度假村的招标被泄露了底价,新海广场的方案初稿提前外流,这两件事分属不同部门不同时间,但都绕不开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个权限路径。而那个人职级不高,入职时间很短,偏偏他接触到的东西恰好都是最核心的招标信息。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薇:"暂时不要让那个分析师知道我们在查他。也不需要告诉张力。对外一切照常,周五开标正常走。但开标之前,我要确认一件事——那个投标公司在约谈时透露出的底价浮动区间,他们是从哪里获取的。如果是从文件里抄走的,那一定有副本残留。如果没有副本残留,是口头传达的,那传递路径一定会留下痕迹。"
      林薇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我去做三件事:第一,调那个分析师入职之后所有的通讯记录和内部系统登录时间,逐条核对;第二,查一下那个分析师在过去一个月里有没有异常行为——比如加班到很晚、私下接见非公司人员、或者审批流程中出现了不该出现的权限放行;第三,周五开标之前,我会让IT部门在关键节点上悄悄增加一个访问留痕层级,不改变现有流程,但只要有人再碰那份底价文件,我们就能查到是哪个终端。"

      "去办吧。"沈即明说。林薇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叫住了她,她回过头,他站在窗边,逆光里他的轮廓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极细的金边,声音不大:"另外,把那个分析师过去两年经手的所有项目清单列一份给我。他签批过哪些、接触过哪些外部合作方、每一个项目的最终定价和实际执行价之间的差额——全部列出来。不用急着给我,慢慢整理,不要引起注意。"

      林薇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带上了门。她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泄密的路径需要经过张力那个层级才能走得通,那张力本人未必知情,但他的权限被利用了。而能利用他权限的人,要么是能接触到他的终端设备,要么是能在他的审批流程里插入一个新的环节。这两种情况指向不同的方向,但都需要先把张力经手的所有东西翻出来看一遍才能判断。
      沈即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城南度假村项目底价定稿的时间线和审批流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在显微镜下检查一块他怀疑有裂痕的金属表面。底价定稿的审批流程一共经过了四个环节:战略投资部初审、财务部复核、法务部合规审查、最后是沈即明自己的终审签字。能够接触到完整底价的经手人确实只有那七个,但能够接触到审批流程中某一环节的片段信息的人,远不止七个。

      那个分析师的异常访问记录是上周二上午,底价定稿是上周一,周二上午他查了那份文件,周三下午那三家投标公司里就有一家约谈时泄露了底价范围。时间线太紧凑了,紧凑到中间几乎没有留出任何迂回和传递的间隙。这意味着传递的人很熟悉内部系统,知道什么时候查不会被立刻发现,也意味着那份底价文件在被查阅之后很可能被直接保存或截图,然后以某种方式传到了第三方手里。

      沈即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他想起林薇刚才说的那句"上一任董事长留下来的人"。张力在新海集团待了快十年,经历了沈崇山掌舵的最后那几年,也经历了沈即明接手后那几年混乱的权力过渡。他没有站队,没有明显倾向,一直以一个老好人的姿态留在战略投资部,做事稳妥,从不越线。但恰恰是这种"稳妥",让他成了一个极好的通道——他不会被怀疑,他的权限不会被收紧,而他身边的任何人只要获得他的信任或接触他的设备,就能顺着他的权限一路摸到最核心的信息,所以跟张力的关系不大。

      沈即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他想起沈即白在圣莫尼卡说"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我的"时脸上的表情,想起他坐在天字三号包厢里看着江照野说"确实很漂亮"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从洛杉矶的供应商围堵到国内项目的底价泄露,沈即白布的网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大,而且显然他在新海内部埋了一根他自己不需要亲自动用的线,可能不止一根。
      那根线现在露了一点头。沈即明重新看向屏幕,把那个分析师的入职时间、项目分配记录、以及他接触过的所有内部文件清单并列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七份文件,分布在三个不同项目上,时间跨度四个月,每一份都和张力签批的权限路径重合。如果把这些文件串起来看,能拼出一幅图——那幅图指向一个正在慢慢被抽走关键信息的业务框架,像一座沙堡正在被海浪从底部一口一口地啃掉。但他看见了,看见了那只正在掏沙的手从哪个方向伸过来。

      窗外的阳光偏西了一些。沈即明按下内线电话,接通IT部门的负责人:"周五开标之前,在招标文件服务器上加一个追踪层,凡是有权限查看底价文件的操作,都记录终端物理地址和操作时长。另外,把那个分析师在系统里所有登录过的终端设备清单整理一份,发到林薇邮箱。"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天光正在从金色变成暖橘色,楼群的影子在海城的天际线上一寸一寸地拉长。他还在控制之中,等周五开标时泄露底价的那家公司露出更多的破绽,等林薇把张力的经手记录整理出来,等那条藏在新海内部最深处的线自己浮出水面。

      沈即明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是一盆绿萝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晚上有事,不用等我吃饭。"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小会儿,屏幕亮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他看着那个字,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重新翻开文件夹,开始逐行比对张力经手的项目清单与底价泄露时间线上的重合点。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暖,像一层正在缓慢燃烧的薄金,铺在文件上,铺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条看不见的倒计时光线在一格一格地往前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底牌·暗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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