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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洛杉矶·落日 飞机穿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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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四点。沈即明没有倒时差,出了机场直接上了租好的车,林薇坐在副驾驶,后座放着两只行李箱和一只装满合同文件的黑色公文包。车窗外的加州阳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把路面晒得发白。棕榈树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细线,像被尺子比着画上去的。
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即明正低头翻手机,屏幕上是她提前整理好的五家供应商的详细资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偶尔停在一处,放大,看几秒,再继续往下滑。
"沈总,"林薇开口,"第一家约在明天上午,第三家说周五才有时间。其余的都同意这两天见面。"
"把第四家的时间调到明天下午,第二家的时间不动。"沈即明没抬头,"第三家周五的时间确认好,别让他们改。另外,那家供应商的资料里提到过一个叫诺兰的人,帮我查一下他现在在公司里的职级。"
林薇没有问为什么,低头在手机上记下了。
沈即明锁屏,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洛杉矶和他在圣莫尼卡看到的那个沈即白生活的洛杉矶是同一座城市,阳光同样的亮,棕榈树叶同样的宽大,但坐在车里往市区的方向开的时候,那些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高楼多起来,广告牌密起来,车流也稠了起来。他想起五年前来洛杉矶签那份框架协议的时候,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季节,天一样的蓝,路一样的宽,那时候他刚坐稳新海的位置不到一年,手里攥着一份拟好的合同,坐在车里反复确认每一个条款,像打一场不能输的仗。
那场仗他打赢了。现在坐在这辆车里的人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需要反复确认条款的人了。他用那场胜利建立起来的东西,别人想伸手碰,也得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力气。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沈即明没有先办入住,让林薇把行李送上楼,自己在大堂会客区坐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诺兰先生。"
对方的英文带着一点荷兰口音,反应很快,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他几点到。沈即明报了时间,说不用接,自己过去。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前台,办好入住,把房卡放进大衣口袋里。
那家供应商的总部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十七层。沈即明到的时候前台已经下班了,诺兰自己等在门口,穿着一件条纹衬衫,袖口卷到肘弯,看见沈即明从电梯里出来,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握了一下。两个人的手只在半空中接触了不到三秒——是一段老交情才有的那种直接,不需要寒暄铺垫。
"你比我想的快。"诺兰说。
"事情来了,自然要快。"沈即明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诺兰的办公室不大,两扇朝西的窗户正对着洛杉矶的落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的家具都镀成一层薄金。他示意沈即明坐下,自己也坐进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没有绕弯子。
"邮件你收到了。我不瞒你,确实有人来打过招呼。我不是不讲交情的人,但那边给出的条件确实优惠,而且风险更低。你的账期长,我们的资金链最近有点吃紧,你理解一下。"
沈即明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聊今晚吃什么。"那边给出的是什么优惠?"
诺兰迟疑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短,但沈即明看见了。老交情的老毛病——不擅长在熟人面前撒谎。
"价格降百分之十二,账期缩短到三十天。"诺兰说。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掩饰什么。
沈即明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完了一笔账。"诺兰,"他抬眼,"你的成本结构我清楚。降百分之十二,你们这一单的利润就剩下不到两个点。两个点的利润,够你覆盖资金链的缺口吗?"
诺兰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小的停顿,只有对数字敏感的人才会捕捉到。沈即明捕捉到了。
"对方跟你说的是降百分之十二,但你手里的成本单子告诉你,降百分之六就已经是极限。"沈即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诺兰,你根本没打算答应那边的条件。你发那封邮件,是想让我来跟你谈。所以我现在来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窗外的落日正在从天际线的边缘缓缓沉下去,把最后一层余晖铺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暖黄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水。
诺兰放下杯子,看了沈即明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点老交情被拆穿之后才会有的无奈和坦诚。"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你不用瞒我。"沈即明说,"你把你们的实际成本和账期给我,明天之前我的人会把新方案给你。价格我不动你的,账期我延长到四十五天。但你要帮我一个忙。"
诺兰挑了挑眉:"什么忙?"
"那五家供应商里,有一家是沈即白真正能撬动的。"沈即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名单,"其他的都是跟着起哄。我需要知道是哪一家。"
诺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正在重新评估对手的审视。他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谈判者,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显然从踏进办公室的第一步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每一句话都把他自己放在了好棋的位置上。
"你怎么确定只有一家?"
"因为沈即白没有同时撬动五家供应商的资源。"沈即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落日。他的轮廓被余晖勾出一道金边,整个人像一柄被光照亮的刃口,锋利,但并不需要出鞘。"那五家里,只有一家跟他母亲那边的关系网有真正的人脉连接。其他四家要么是跟风,要么是收了他一笔信息费、配合发了一封邮件。真正能伤到我的是那一家,所以谁先撤了,谁就是那一家。"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诺兰脸上。"你帮我找出那一家,然后跟他们说——沈即明这边的条件可以谈,他们不必急着站队。一句就够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诺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沈即明走出那栋大楼的时候,落日已经完全沉到了天际线以下,天边还剩一线暗红色的光带,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他在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街道往酒店的方向走。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沙质的触感,像洛杉矶这座城市本身的质地——粗粝而直接。
第二天上午,他和第二家供应商的会面用了不到四十分钟。对方的态度比诺兰更强硬一些,一上来就摆出了重新定价的框架,语气不容商量。沈即明听完对方的话,没有反驳,只是翻开一份随身带来的文件,翻到某一页,转过去推到对方面前。
"过去三年,你们给我的交付合格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七。这个数字在业内排前三。"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自己也知道,新海给你们的订单占了你们总出口量的百分之四十。你换个客户可以,但百分之四十的订单量,你三年之内找不回来。"
对方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嘴唇抿了一下。
"我理解你们要重新谈判的立场,"沈即明合上文件,靠回椅背,"但我不喜欢被人拿住七寸来谈。我的条件是——订单量不变,价格保持不变,但我可以在明年新增的两条产品线上优先考虑你们的供应资格。你回去想想,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如果你坚持要重新定价,我就把订单量往下调百分之十,然后去找欧洲那边的供应商接盘。"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没有等对方回应,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出了会议室。身后的门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叹息,像一张弓被松了一半。
那天下午,他的手机震了一下。诺兰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公司名。
沈即明看完那条短信,锁屏,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窗外的洛杉矶正在进入黄昏,今天的落日比昨天更红一些,在天际线边缘烧出一大片浓烈的橘红色。他坐了一会儿,拿过一份合同,翻开到最后几页,用笔在某个条款旁边做了标记,然后合上文件,站起来走向门口。
第二天晚上,他约了第三家供应商。那家是五家里面规模最小的,也是最不可能主动发起重新谈判的。沈即明到了地方之后,没有提合同的事,先聊了一会儿对方老板家里刚出生的女儿。那个人本来绷得很紧,聊了几句家庭之后肩膀松了一些。然后沈即明给他看了一份从诺兰那边弄到的记录——对方收了一笔信息费配合发出邮件的截图。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价格的,"沈即明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是来告诉你,你可以跟你背后那个人的联系人回话了。你要做的戏已经做完了,该拿的钱你已经拿了,我不会追回来。但你得在新海和那边的表态里,站在新海这边。"
对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茶,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已经是十一点了。林薇在酒店大堂等他,手里捏着几份整理好的回执,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第三家确认了,明天会把正式的邮件发过来。第四家那边,沈即白搭上的线已经退了。"
沈即明接过那几张纸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回到房间,脱了外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窗外洛杉矶的夜空并不像海城那样被霓虹灯映成暗红色,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靛蓝,远处高楼的灯光在上面浮着,像一些飘在水面上的光点。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
他打了三个字,然后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江照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隔着一万多公里的距离和一片大洋,清晰得像她本人正站在他面前。她说:"喂。"
"吃饭了吗,今天没有什么异常吧。还有我想你了。"沈即明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江照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把手机贴得更近了:"美国那边的事,顺利吗?"
"嗯。"他说,"快了。后天就能回去。"
"那好。"她说。
他没有急着挂电话。两个人握着听筒安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时差和遥远的距离,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河在同一条水脉里短暂地交汇。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沈即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记住了。"
她那边又安静了一瞬。"哪句?"
"你说你等我回来。"他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点他熟悉的、平平的淡然:"那你早点回来。海城这几天降温了,你下飞机多穿点。"
"好。"
挂了电话之后,沈即明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了下来。窗外的加州夜色铺展在玻璃上,像一层正在慢慢沉淀的墨。他闭上眼睛,想起她说"那你早点回来"的时候语气里藏着的那一点点无法忽略的停顿——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从洛杉矶飞回海城的航班是两天后。他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逐渐后退的蓝色海水,手边的文件已经全部处理完毕。五家供应商里,三家已经重新确认了合作意向并发出书面确认,一家表示要重新考虑但态度的松动已经很明显,最后一家——沈即白真正搭上线的那一家——在沈即明露出证据之后主动联系林薇,表示可以维持原有条款不变。
沈即明看着窗外渐渐浮现的云层,想起诺兰在他临走前问的那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帮你。"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走进诺兰办公室之前就已经看过了过去三年双方所有的交易记录和通讯往来,算出诺兰的利润边界与成本底线的精确距离,知道诺兰发的那封邮件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求救。
他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把那几天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从下飞机到第一家约见,从那份故意放出去的数据筛选结果到第三家偶然露出的细节。每一条线都按着他预想的轨迹收拢了,像一张被绷紧的弓,弦拉满了,松手之后箭稳稳地落在了它该落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看见舷窗外云层正在裂开一道缝,底下露出一线灰蓝色的海面。那道缝很窄,光从云的边缘渗进来,在天边涂成一道极细极亮的金边,像一枚缓缓落下的棋子,在一盘他刚刚赢回来的局里,占住了最后一个位置。
然后他想起江照野说的那句话——海城降温了,下飞机多穿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薄薄的外套,伸手从行李架上的包里取出一件备用的外套搭在膝盖上,重新靠回了椅背。
飞机穿过云层,往东飞去,正对着海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