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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夜色·暂别 他伸手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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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即明来到的时候是夜里十点。
江照野刚洗完澡,头发还半湿地披在肩上,听见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擦头发。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沈即明站在楼道灯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里面是白天那件灰色毛衣。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拎一袋水果或一兜桔子。可能是比较匆忙。
江照野打开门。沈即明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从她湿漉漉的头发移到她光着的脚,眉头动了一下。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脚踩在地板上,侧身让开了门。
沈即明换鞋走进来,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秦知冬已经睡了,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一切都和平常的夜晚一样,平静的、日常的、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河面没有风的时候。
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有坐下。
"怎么不穿鞋。"他说。
江照野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指腹无意识地捻着毛巾边缘的线头。"太着急了。"
沈即明将江照野带到沙发上,将江照野的脚抬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双手轻轻拢上。“我要出差,去国外”
江照野看着沈即明问道“去哪儿”
"国外。合作方那边出了点问题,得当面谈。"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不一定几天。你这边,自己多注意。"
“出了什么事?”她问。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合作方那边要重新谈条款,我过去一趟。你不用担心。"
江照野没有追问。她看见他回答的时候眼神往别处偏了半寸,那个不擅长撒谎的人露出的细小的破绽,但没有继续往下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那你路上小心。”
沈即明看着她,像是想再说点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她能闻到他外套上带进来的夜风的凉气,混着楼下香樟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时散发出的那种清苦的涩味。
“下班没事别乱跑。金船那边我会让周望舒多看着你一点。晚上要是排了晚班,让会所的人送一送。”
江照野也站起来,将毛巾挂回洗脸池旁边的挂钩上“我又不是小孩。"。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他抬手碰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把她肩膀上一缕半湿的碎发拨到后面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挪动一件他不确定会不会掉的东西。
江照野站在他面前,感觉到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的边缘,带起一片细小的颤。
然后沈即明伸手把江照野拉进怀里。
这个拥抱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他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像在确认什么——确认她还在那儿,确认他走之前确实抱到了她。他的脸埋在她颈侧,呼吸打在她锁骨上方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急促。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闷闷的。
“我把谢观澜留在海城。”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太常见的认真,“手机号我发给你了。你存上,有事给他打电话。不管什么事。”
她在他怀里没有动。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又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强调分量。她把手抬起来,轻轻搭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他外套的面料,布料被夜风吹得有些凉,隔着那层凉意能感觉到他脊背肌肉的轮廓——紧绷的、蓄着力气的,像一架随时准备起飞的机器。
“知道了。”她说。
沈即明没有立刻松开。两个人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影子交叠在一起投在地板上,融成一片分不清边界的暗色。窗外的风从老香樟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场对话的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往后退了半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眼角的位置——那里没有眼泪,但他还是擦了一下,像是他以为那三颗痣旁边应该有什么东西,或者只是他想再碰一下那个位置。
“走了。”他说。沈即明不禁取笑自己“以前什么时候,这么啰嗦过。”
江照野送他到门口。他换好鞋,拉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动了她刚擦干的头发。他跨出去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动作让他想起很多个夜晚之前他们之间隔着门槛的对视。
一样的楼道灯,一样的身影,但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看了那一眼,然后转身往下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响,由重变轻,由近变远。她站在门口听着那阵脚步声,一直听到它消失在楼道尽头的拐角处,才把门轻轻合上,落了锁。
她转身走到阳台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黑色轿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启动,驶出了小区门口,汇入了海城夜晚的街道上。尾灯在路灯的暖光里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被拐角处升起的夜色吞没了。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窗帘边缘那一角布料被她攥得发了皱,久到对面楼那些亮着的窗格一扇一扇地暗下去。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像一枚小石子卡在胸腔某个位置,不疼,但存在——像有什么东西她应该告诉他,但忘了说;或者像有什么东西她应该问,但没有问出口。
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点开那个对话框。
她打完字,发了出去:“我等你回来。”
发完之后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刚干的头发又飘起来。
她站了一会儿,风比刚才大了,初春的夜风还是凉的,从领口钻进去贴着她刚洗完澡还温热的皮肤,激得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弯下腰咳了起来。先是闷闷的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轻轻蹭了一下,她偏过头想把它压下去,但没有压住,下一阵咳跟着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急、更猛,整个上半身都在跟着颤。
她一只手扶着窗台边沿,另一只手捂住嘴,把咳嗽闷在掌心里。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停下来,喉咙深处那片熟悉的痒意又浮上来,像一尾安静的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她直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借着路灯透过来的微光又看了一眼,依然干净。
她没有摸脖子上的毛巾。
那条浅灰色的毛巾还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摘下来。她咳的时候围巾的边缘轻轻蹭过她的下巴和脖颈,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暗一些的痕迹,洇在灰色的绒面上,像一滴水落进了细密的纤维里,正在慢慢地、无声地渗开。夜太暗了,路灯的光离阳台远,她什么也没看见。
她把围巾从肩膀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转身走回了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秦知冬的卧室门缝底下那线暖光还亮着。她走过去把客厅的灯关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我等你回来"四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没有未读,没有回复。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
窗外,老香樟树的枝叶在夜风里继续沙沙地响着。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浅灰色羊绒围巾在黑暗中静静地待着,边缘那片深色的痕迹正在随着纤维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干涸,变成一道比周围颜色略深的、极细的弧线,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写完的字,停在了半道上。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暗,再按亮。他想起她刚才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大概是凉的。她头发没吹干就给他开了门,肩膀上还搭着那条灰围巾。他握上她脚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他就该多焐一会儿的。
夜风从半降的车窗灌进来,沈即明忽然觉得这车里的空间太窄了。他想起江照野咳那两声——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围巾太薄了,换条厚的。”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简直没出息到极点。就这么几个字,可他又想不出别的。他真正想说的是——你咳的那两声我听见了,我不放心,我不想走,国外那边的事再大我也能先放一放——但这些话太沉了,他不能说。他要是说了,她那个性子,只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
他叹了口气,把那句“围巾太薄了”删了,重新打:“到了给你发消息。”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可车头刚调过来,他又踩了刹车,重新捞起手机,飞快地补了一句:“你刚才咳了两声,记得喝热水。”发完他直接锁屏扣在腿上,不看了。再看下去他今晚就别想上高速了。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汇入了海城深夜的车流,尾灯在一个又一个路口处明明灭灭,最终融进了整座城市的灯火里。
海城的夜还在继续。初春的风从海上吹过来,绕过楼群,穿过树梢,拂过无数个亮着灯或灭了灯的窗口。有人在梦里翻身,有人在书桌前写到最后一页,有人在赶着回家的路上。而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搭在椅背上,边缘那一小片洇开的深色痕迹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变干,和夜色融为一体,像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