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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请求·权利 她在金船会 ...

  •   她在金船会所的更衣室里换了工装,把头发扎起来,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林薇的名字,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足足半分钟,才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林薇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办公室里惯常的干练:"江小姐,怎么了。"

      "林薇姐,你说学校校位的事儿,沈总能办吗。"江照野靠在更衣柜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沈总肯定能办。"
      挂了电话,江照野把手机握在掌心里,攥得太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她对着更衣柜门上那面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圈底下有一点青,但精神还好。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回了二楼。
      可那口气她始终没真正松下来。
      走廊里铺着厚重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江照野却觉得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林薇那句"你找沈总比较好"在她脑子里反复碾,碾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不想找沈即明。这三个字像一根刺,从她意识到这是唯一出路的那一刻起,就扎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找沈即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得低下头,得把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所剩无几的自尊捧到他面前,看他接不接。意味着她又欠他一次,而欠他的东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还得起。更意味着——她最不愿意想的那一层——意味着她得让他看见自己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挣扎的样子。不想让他知道,她在这个城市里摸爬滚打两年,连弟弟的一个学籍都搞不定。
      "林薇姐,"她又把电话拨了回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沈总真的能办吗?而且……他会帮我吗?"
      林薇沉默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总能办的事多了去了。我就跟你说一句——实验中学初中部的校长,是沈总大学同学。他要是愿意帮你打这个电话,问题是他愿不愿意。你跟他的关系……你自己掂量吧。"
      "我知道了。"江照野说,声音平而稳,稳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林薇姐,谢谢你,改天请你吃饭。"
      "成。但你听我说一句,"林薇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你要真找他,就别绕弯子。沈总那个人最烦拐弯抹角,你直接把事情说清楚,他帮不帮是他的事,但你态度要干脆。他喜欢干脆的人。"
      挂了电话,江照野在走廊里站了足足半分钟。

      天花板的灯照在她头顶,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她站着不动的影子。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天字一号包厢走过去,脸上已经换上了领班该有的那个不卑不亢、万事妥帖的笑容。可那笑容贴在脸上,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底下全是裂缝。

      窗外海城的天灰蒙蒙的,早晨的光线不亮不暗,照在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上。她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没有沈即明的号码,她早就删了——删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拨那个号码。她翻到通话记录最底下,找到三个月前那条被他拉黑过又放出来的记录,指尖悬在那串数字上方。
      她对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删了又找回来,找回来又不敢按。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情形,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沈总,以后有事我自己扛,不麻烦您了。"话说得太满,现在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扇在她脸上。
      可不找他,知冬怎么办?
      整个海城,她江照野认识的有权势的人也就沈即明了。
      她闭上眼,弟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姐,我想去海城读书,我想跟你在一起。"她答应过的。她答应过要把他接过来,答应过要让他上好的学校。她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他回南河,在那个烂透了的中学里混到初中毕业。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沈即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记忆里低沉了一点,背景里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喂?"

      "沈总,是我。"她说,声音稳住了,没有颤,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把那两个字说得平稳,"江照野。"
      那头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然后沈即明的声音变了,从公事公办的疏远里松弛下来,像一张拉满的弓被松开了半寸:"我知道"

      我知道三个字像一朵棉花轻轻的落在江照野的心里。
      "沈总,明天下午您有空吗?我想去新海找您当面聊点事。挺急的。"
      沈即明那边顿了一下,然后是翻开日程本的轻响:"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前台报你名字就行,我让林薇下来接你。"
      "谢谢沈总。"
      挂了电话,江照野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海城的早晨灰蒙蒙的,楼群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昨天的工装,袖口沾了一点洗不净的油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化妆,眼底青黑一片。
      她忽然不想打扮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打扮了,他会觉得她是来求人的,是带着目的来的。她怕自己不打扮,他又会觉得她落魄了、不行了。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又松开,又扎上。最后她放弃了,就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衬衫黑裤,素着一张脸出门。
      合适的——不打扮,不遮掩,就是她自己本来的样子,就是那个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的人。这样至少她还能骗自己,她不是来卖笑的,她是来谈事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她站在新海集团的大堂里。
      这座写字楼比她记忆里更高了,玻璃幕墙映着对面楼宇的影子,大堂的吊灯垂下来,光线冷白而均匀,照得她无所遁形。前台拨了内线,很快林薇从电梯里走出来,冲她招了招手。
      "走吧。"林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净的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领着她进了电梯。
      轿厢缓缓上升,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江照野看着门缝里不断跳跃的数字,想起很久以前,她穿着旧工装蹬着三轮车在新海大厦地下车库拉货的日子。那时候沈即明从电梯里走出来,递给她一瓶水,叫她大姐。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坐这部电梯往上走。
      可她现在坐上了。不是作为客人,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一个来求人的人。

      电梯叮了一声。林薇把她领到一扇深色木门前,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沈总,江小姐来了。"
      沈即明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从眉骨到颌角的线条在灯影里一明一暗,侧面看过去,下颌的轮廓锋利得像一刀裁出来的,可偏偏嘴唇又是软的弧度。反差藏在他脸上,像一把裹了丝绒的刀。桌上摊着一份摊开的文件。他抬头看见江照野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过了一遍——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坐。"
      林薇带上门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送风声很轻,窗外是海城灰蓝色的天和远处高楼的剪影。
      江照野在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不敢靠进椅背,怕一放松就会泄了那口气。她也不敢看沈即明的眼睛,可她知道她必须看,必须直视他,否则她就输了。

      "沈总,我弟弟想转学到海城实验中学初中部。"她开口,语速平缓,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学籍、户籍、社保我都没有,但这些我都想办法解决了。现在卡在最后一步——实验中学没有空余学额,教育局不办统筹,有材料也递不进去。"

      沈即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没有打断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却让她觉得脸颊发烫。

      "沈总您能不能帮帮我。"江照野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平静,"我想求您帮我打这个电话。不需要额外做什么,您愿意开口就行,剩下的事我自己跑。"
      她说完了。

      没有提条件,没有说"我用什么来换"。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拿什么来换。前几次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她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她还能硬气,还能跟他谈条件。这一次是她单方面求他,她手里空空如也,她不确定自己有什么是他看得上的。
      这种不确定比被拒绝更让她难受。

      沈即明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他预料之中会出现、但真正出现了依然让他有所触动的人。
      "你弟弟叫什么?"他问。
      "秦知冬。"
      "秦知冬。"沈即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开了免提,嘟声响了两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起来:"即明?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于,有件事托你。"沈即明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晚在哪吃饭,"我有个朋友的弟弟,南河转学过来,初二,成绩年级第一想进你们实验中学初中部,你看看能不能帮忙协调个机动名额。最好是实验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那个叫老于的声音笑着说:"你沈即明什么时候管过这种事了?行,我查查初二年级有没有空位。你发个孩子的基本信息给我,成绩单、学籍号,我让人看看能不能插班。"
      "好,一会儿发你。谢了,老于。改天喝酒。"
      "别改天了,就这周。你把林薇带来,上次她带来的那个姑娘酒量不错,我再跟她过两招。"
      沈即明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再说。先办正事。"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送风声缓缓地吹。沈即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抬头看向江照野。
      "好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我通知,你把你弟弟的材料发给我。"
      江照野坐在椅子上,胸口那根绷了半个多月的弦在一瞬间松开了。
      松得太快,快到她鼻子猛地酸了一下。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点湿意咽回去,才转回来看着沈即明。她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重得她发不出声。谢谢太轻了,轻得配不上他这一句话的分量。可除了谢谢,她还能说什么?她什么都说不了,因为她什么都没有。
      "沈总,"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轻得几乎要被空调风吹散,"谢谢您。改天请您吃饭。"
      "别谢。"沈即明拿起笔,在面前那份文件上签了个字,头也没抬,"小事儿,不用想太多。"
      不用想太多。
      这几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她心里最软的地方。她想了太多,从林薇说"找沈总"的那一刻起,她脑子里就没停过。想交易、想等价交换、想她有什么资本让他愿意出手,想他帮了她这一次她以后该怎么还。她想了半个月,把自己想得筋疲力尽,把自己想得像个笑话。
      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办了,好像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照野站起来,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即明的声音。
      "江照野。"
      她回过头。
      沈即明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笔,看着她。窗外的天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他的表情很淡,语气也很淡,但声音里有某种不易察觉的认真,认真得像是在承诺什么:"下次有事,直接来找我。别先绕一大圈再走到我这儿。"
      江照野握着门把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有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点了一下头。她不敢问,怕问了,答案会让她更不知道怎么还。
      "知道了。沈总。"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的光打在她脸上,明亮而安静,亮得她眼眶发酸。林薇从前台那边探出头来,冲她比了个"搞定了?"的口型。江照野点了点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落在脸上的时候,整张素净的面孔都亮了一瞬。可那亮里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像雨后的阳光,好看,却潮。

      她走进电梯,轿厢往下落。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光洁的金属门映出她的影子——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得利落,眼睛底下还有青,但脊背是直的。她看着金属门里自己的倒影,想起刚才沈即明说的那句"下次有事直接来找我",想起他当着她的面给老于打电话时那种轻描淡写的笃定,想起他挂了电话之后说"搞定了"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来的犹豫和纠结有些多余。她一直在想交易、想等价交换、想她有什么资本让他愿意出手。但今天她什么筹码都没摆出来,他就把那通电话打了。

      她不确定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打算现在就想明白。她只知道知冬的事落地了,这个念头足够让她的脚步变得轻一些。可那轻里还是坠着东西,像风筝飞起来了,线还攥在别人手里。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扑过来。她穿过旋转门走出去,海城下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搜索了沈即明的号码——新号码她存上了,头像还是海城湾的夜景,昵称还是那个字:沈。

      她在聊天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想说"沈总,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太郑重,像划清界限。想说"改天请您吃饭",太轻佻,像敷衍。想说"您为什么帮我",太唐突,像不识好歹。

      最后只发了六个字:

      "沈总,麻烦您了。"
      消息发出去,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走了大约三十步,口袋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无妨。"
      江照野站在海城人行道上,秋风从背后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那行字,慢慢弯了一下嘴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汇进了下班高峰期滚滚的人流里。
      人群推着她往前走,她随着人潮涌动,可心里某个角落还停在原地,停在那间办公室里,停在他那句"不用想太多"上。她告诉自己别想,可越是这么说,那个画面就越清晰——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回来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请求·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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