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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渺小·迷茫 江照野回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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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回到海城的那天傍晚,天是铅灰色的。
她拎着二伯母塞满吃食的布袋从火车站出来,被站前广场的风兜头一吹,喉咙里忽然泛起一阵痒。那痒来得突兀,像有一根极细的绒毛从气管深处往上飘。她站定了,偏过头闷声咳了两下,咳得胸腔轻轻震动,又很快压下去。广场上人流如潮,没人注意到这个穿旧衬衫、裤脚沾了尘土的年轻女人。她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指节被勒出几道深红的印子,随着脉搏一跳一跳地发胀。
她踩着声控灯忽明忽暗的楼梯往上走,每上一层,那布袋就在腿侧磕一下。楼道里飘着隔壁住户炒菜的油烟味,辛辣的,混着老抽和花椒的气息,呛得她又咳起来。这回没忍住,一连串的咳嗽从胸口撞出来,她不得不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抵住肋骨下方,等那阵痉挛过去。声控灯灭了,她在黑暗里喘了几口气,从布袋里摸出一个青杏,也没擦,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口。酸涩的汁水猛地炸开,激得她眯起眼,倒把那股咳意生生压了回去。
灯再亮时,她已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闷得很。她走了七天,窗关着,空气里浮着一股旧家具和灰尘混合的滞重气味。她把布袋放在桌上,一样样往外掏:腌酸菜、干蘑菇、辣椒酱、大米,最后是一塑料袋青杏。青杏在灯光下泛着毛茸茸的绿,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觉得累——不是熬夜后的那种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像整个人被抽干了,只剩一层皮裹在架子上。她没力气收拾,没力气洗澡,连衣服都没换,倒在床上拉过薄被蒙住头。
半梦半醒间,她咳了几次。每次都在将睡未睡的边界上被拽回来,喉咙干得像砂纸在磨。她挣扎着爬起来喝水,玻璃杯里的水是三天前的,凉得刺牙,她灌了大半杯,又倒下去。海城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窗外车声遥遥地传上来,像某种持续不断的低鸣。她想起南河,想起那床晒过太阳的被子,想起鸡叫和二伯母切菜的声响。她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是她在海城活下去的证据。
第二天一早,她还是被生物钟拽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习惯性地绷紧,像一根上满了的弦。她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那片青黑比在南河时更深了,像被人用墨轻轻晕染过。她吐掉嘴里的泡沫,又咳了两声,这次带了点痰音,闷闷的,从胸腔深处滚上来。她拧开水龙头,掬了冷水拍脸,拍得很重,直到面颊泛起一点麻木的红。
江照野接到林薇的电话,海城各个方面实力最强的就是实验中学,不好进,就算进去了压力也会很大。林薇把学校需要的资料列了个清单发给江照野。
去会所的路上,她在药店门口停了停。止咳糖浆,最便宜的那种,棕褐色的液体装在玻璃瓶里。她揣进包里,没喝。
周望舒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见她进来,眉头先是一皱:"回来了?不是还有一天假吗"
"周姐,"江照野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想再请几天假。"
周望舒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穿透力,从她发白的嘴唇看到她攥紧的手指。"你这叫休假?回趟老家把自己累脱相了。"
"我想把我弟弟接到海城来读书,"江照野声音放轻,"手续多,得跑好几个部门。我算过了,三天,最多四天。这四天我不排班,但月底的班我都可以顶上,早晚班都行。"
周望舒没说话,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润喉糖,推到桌角:"先含着。"
江照野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盒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气直冲脑门,压住了喉头那点痒。她低声说:"谢谢周姐。"
"别谢我,"周望舒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报表,"假我批了。但江照野,你听好了——这四天你要是把自己跑倒了,以后别说请假,我直接让你停薪留职养病。你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当我看不出来?"
江照野含着糖,甜味混着薄荷凉丝丝地化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知道个屁,"周望舒难得骂了句粗话,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晚上回来吃饭,我让厨房给你炖盅梨汤。别在外面瞎吃。"
江照野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赶紧低头,假装看手里的润喉糖盒子,"嗯"了一声,转身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站在走廊里,背靠墙壁,把那颗糖咬碎了,玻璃渣似的碎块在齿间咯吱作响,甜得发苦。
接下来的三天,江照野像一枚被掷入水中的石子,在海城各个办事窗口之间不停地沉下去,再弹起来。
第一天跑居住证。她租的房子合同还剩半年,房东是个说话带闽南口音的中年男人,接到电话时很不耐烦:"办什么居住证?我这房子本来就没备案,办了要交税的晓得伐?"江照野站在会所后巷里,握着手机,声音低得几乎是在恳求:"叔,我加三百房租,您帮我把合同补备一下,孩子要上学,没这个证报不了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嘟囔了一句"麻烦",把电话挂了。半小时后,一条短信发来,要她下午去取复印件。她对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秒,然后走进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货架旁边慢慢喝完。水喝得太急,她又开始咳,这次咳得肩膀都在抖,便利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看她。她摆摆手,摸出那瓶止咳糖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糖浆黏糊糊地糊在喉咙上,暂时止住了痒。
第二天跑社保。她自己的社保断过两个月,是刚来海城时换工作空窗期落下的。社保局的大厅宽敞明亮,冷气开得很足,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取了号,前面排了四十七个人。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从包里掏出材料清单,一项项核对。户籍证明、学籍卡、转学申请表、监护关系证明……她用笔把已办的事项划掉,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旁边坐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声音尖利。江照野被那哭声刺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她偏过头,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有点厉害,她赶紧从包里摸出纸巾捂住嘴,闷声闷气地压下去。年轻母亲往旁边挪了挪,眼神里带点戒备。江照野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纸巾攥成一团,塞进裤子口袋。轮到她时,窗口后面的办事员敲着键盘,头也不抬:"补缴可以,但连续缴纳年限不够,孩子入学能不能用,得看教育局认不认。"江照野隔着玻璃,看着那张漠然的脸,轻声说:"我知道,我先补上,其他的我去想办法。"办事员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打印好的回执单推出来。她道了谢,声音哑哑的。
第三天跑学籍证明。她没回南河,是二伯去村委会和学校盖的章,用挂号信寄过来的。信封到了海城,她骑着共享单车去邮局取。那天太阳很毒,她骑了二十分钟,后背的衬衫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拿到信封时,她站在邮局门口,用指甲把封口一点点撕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里面三张纸,盖着鲜红的公章,边角被二伯用硬纸板夹得平平整整。她一张一张地看,看到秦知冬的名字,看到南河中学那个熟悉的校徽,忽然觉得手里轻飘飘的三张纸重得像砖头。她把它们对折好,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拉好拉链,又按了按。
三天跑下来,材料在桌上摊开来,铺了半张桌面。户籍证明、居住证复印件、社保缴纳回执、学籍卡、转学申请表、监护关系证明……她坐在桌前,一样一样地摆,像摆扑克牌,摆到最后,中间空出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留给"接收学校盖章"的。
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她去了海城实验中学。
学校在海城西区,围墙刷成米白色,铁门气派,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她没进去,在门口传达室问。传达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翻了翻登记册:"转学?初中部?没名额了,去年就满了。你去教育局问吧,学校做不了主。"
她又去了教育局。办事大厅比社保局更冷,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出她憔悴的影子。取号,排队,等了一个半小时。窗口后面的人穿着制服,听完她的来意,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实验中学初中部?没有空余学位,系统里显示满额。统筹?统筹也分片区,你居住证在哪个街道?……这个街道不归实验中学片区,跨片区统筹要等,前面排了三十多个。"
"那要等多久?"
"不好说。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江照野站在窗口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那带子被她抠得起了毛边,一根线头翘起来,像她此刻绷到极致的神经。"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弟弟成绩很好,在南河一直是年级第一,他——"
"规定就是这样,"办事员打断她,语气没有恶意,只是公事公办的疲惫,"有学位了会通知你。留个电话吧。"
她留了电话。走出教育局大门时,太阳正烈,晒得她头晕。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海城这么大,楼这么高,路这么宽,她跑了三天,盖了无数个章,填了无数张表,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凿开一条缝,可最后发现那扇门是铁的,她手里没有钥匙。
她慢慢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从包里摸出那瓶止咳糖浆。瓶子已经喝掉了一半,她拧开盖子,仰头把剩下的全倒进嘴里。糖浆太甜,甜得发腻,糊在喉咙上,她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旁边有个老太太在等车,看了她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江照野低下头,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撕心裂肺,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她能感觉到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肺叶发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老太太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捂在嘴上,等那阵咳嗽过去,才直起身。纸巾上有一点暗红的痕迹,她看了一眼,迅速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包里。
"姑娘,去医院看看吧,"老太太说,"咳成这样,别是肺炎。"
江照野扯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说:"没事,老毛病了,谢谢阿姨。"
她没去医院。她回了出租屋,把那一叠材料摊在桌上,自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海城的天黑得很快,刚才还是亮的,一转眼就暗了,远处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像某种无声的潮汐漫上来。她打开灯,昏黄的灯泡照着她苍白的脸,在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晃动的影子。
她拿出手机,通讯录翻到底。
她在拨号盘上一个一个按下去,按到最后一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凉凉的。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情形。他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会回来的人。她当时说:"沈总,以后有事我自己扛,不麻烦您了。"话说得太满,如今每一个字都在她脸上发烫。
可不找他,知冬怎么办?
她闭上眼,弟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姐,我真的能去海城吗?"她答应过的。她答应过要把他接过来,答应过要让他上好的学校。她不能让他失望,更不能让他回南河,在那个烂透了的中学里混到初中毕业。
她睁开眼,看着通讯录里那串没存名字的号码,喉咙里又泛起一阵痒。她侧过头,闷声咳了两下,咳得眼眶发热。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红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手边那叠材料上切出一道锋利的线。最上面那张转学申请表,"接收学校盖章"那一栏还是空的,白得刺眼。
她盯着那道空白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黑暗里,她重新按亮屏幕,那串数字还在,像一条她不想走却不得不走的路。
她没拨出去。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海城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远处江水的潮湿气味,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蚂蚁一样移动的车灯,又咳了起来。这次咳得没那么剧烈,但绵长,像某种潜伏在身体里、再也赶不走的阴影。
她想起周望舒说的"别把自己活成一根烧到头的蜡烛",想起二伯母炖的鸡汤,想起南河那片绿油油的稻田。她想起很多,最后所有画面都收束到一点——知冬蹲在院子里喂鸡的样子,安静,小心,怕给她添麻烦。
她不能让他失望。
江照野直起身,关上窗,走回桌边。她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那串数字还在。她深吸一口气,胸膛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闷,但她把那口气匀匀地吐出来。
她没拨那个号码。她先点开了林薇的微信。
但那个念头已经浮上来了——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上最软的土里,发了芽,就再也拔不掉。她知道那是唯一的出路。她知道她手里空空如也,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海城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周围是她跑了三天盖来的章、求来的证明、补上的社保,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只差最后一枚学校的公章。而她知道,那枚章,凭她自己,盖不下去。
她不得不去找他。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江照野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她根本不敢让自己犹豫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