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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剪刀·逃 江照野心想 ...

  •   寻人启事那件事过去大概半个月之后。那段时间车间里关于江照野的闲话传了一阵就散了,流水线上的人来来往往,谁家的事都是三天的热度。江照野每天照常上班锁裤脚,脸颊上的肿消了之后留下一点点淤青,用粉底盖一盖就看不太出来了。

      赵主管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了。从前的那些拍肩膀、摸手背是暗戳戳的,带着试探的意味,她得防着躲着才能避开。可那之后他的目光变了味道,变得更直白了,像一根烧红的铁丝,隔着几个工位都能感觉到烫。好几次他从她工位旁边经过,脚步放慢了,弯腰看机器的时候胳膊肘有意无意地蹭过她后背。江照野把身子往另一边偏,他哼笑了一声走开了。

      那些天她下了班回宿舍就把门锁好,睡前检查一遍窗户插销。柳霜觉察到不对劲,问她怎么了,江照野没详细说,只说赵主管那个人让人不舒服。柳霜哦了一声,没追问,但每天收工都等她一起走,从车间到宿舍那段路柳霜走在她外侧,马尾辫甩来甩去地把赵主管挡在后面。

      月底盘点那天,赵主管在车间门口叫住江照野说:“小江你晚上来办公室一趟,有几张产量表对不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正常,旁边还有两个工人在搬布匹。江照野站在缝纫机旁边捏着一把剪刀,刃口在灯底下反着光,她说:“赵主管你让刘师傅帮我对吧。”他摆摆手说:“刘师傅调走了,你手上的活儿你最清楚。”

      晚上车间七点收工,食堂的灯还亮着,女工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柳霜收拾完工具过来叫江照野吃饭,江照野说你先去,赵主管让对账。柳霜看了她一眼,眉眼间有一点犹豫,江照野说没事,对个账一会儿就下去。

      三楼办公室的走廊灯坏了,只尽头一盏亮着昏黄的光。赵主管的办公室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灯带。江照野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张表格,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种笑和他平时在车间里不一样,嘴角扯开的幅度大了些,露出泛黄的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关门。”他说。

      江照野的手从门把手上缩了回来。门半敞着,走廊尽头那盏灯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地板上斜斜地切了一小块亮。“赵主管,什么表对不上?”

      他站起身来绕过桌子,朝门口走了两步,脚步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江照野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门框,门板在她身后轻轻晃了一下。他停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头顶稀疏的头发在灯光底下泛着油光,剃须水的味道混着烟味又凑过来。

      “小江,”他伸手想碰她的脸,江照野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落下来按在她肩膀上,“你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厂里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清楚。”

      江照野肩膀绷紧了,他的手心隔着工服的棉布贴上来,温热的手掌,带着薄茧的指腹。那触感让她的胃里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口往上拱。

      “赵德全,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攥紧了身侧的衣料。

      他笑了一下,手指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指尖蹭过她的锁骨边缘。“你一个女孩子,被拐来的,也没个家撑腰,以后想在这厂里站稳脚跟……”他的手落在他腰侧,掌心压上来,拇指在布料上蹭了蹭,“跟了我,我照顾你。给你换个清闲的活儿,工资加一档,没人敢欺负你。”

      江照野的大脑在那一刻嗡了一声,像有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忽然断了。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了她手腕,温热的、汗湿的掌心箍紧了腕骨,力道大得像铁钳。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往前逼了半步,把她整个人抵在门框上,下巴凑过来,嘴里喷出来的热气扑在她耳侧。

      “别——”

      江照野的右手在身侧的工服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她下午裁布料时顺手装进去的那把剪线头的小剪刀,铁制的,刃口不算锋利但尖。手指摸索着把它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赵主管的嘴唇已经快要贴到她的脖子上。他的呼吸粗重,带着晚饭后残留的蒜味,黏腻腻地落在她的皮肤上。

      江照野攥着那把剪刀反手一划。刃口不知道擦到了哪里,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松开了。她趁那一瞬间抬起手臂,剪刀尖重重地往他头顶方向扎过去——没看清扎在哪里,只听见“嘭”的一声闷响,像是石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赵主管闷哼了一声,双手捂住了额头。有东西从他指缝间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办公室的瓷砖地面上,暗红色的,在灯底下像几粒熟透了的浆果。他弯下腰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又是一声闷响。

      江照野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刃口上沾了暗红色的东西。她的手在抖,剪刀在抖,剪刀上那点暗红在日光灯底下晃晃悠悠的。赵主管半跪在地上捂着额头,血从他手指缝里往外渗,顺着小臂流下来,在袖口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

      办公室的门还是半敞着的。江照野撞开门冲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砸出咚咚的回响。楼梯间的灯没亮,她摸着黑往下跑,一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重重磕在水泥棱上,疼得她半边腿发麻。她没敢停,撑着扶手站起来继续往下跑,跑到一楼的时候整个人差点扑在门上。

      厂区里还有零星的灯光,食堂那边有人在洗碗,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响。江照野没有往食堂的方向去,拐了个弯沿着厂房后面的小路跑。那条路通往宿舍楼后面的围墙,围墙底下有一排矮树丛,她从来没走过那条路,但此刻脑子里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是跑。

      围墙是铁栅栏的,锈迹斑斑,底下有一处被什么东西撬开过,两根铁条之间的缝隙刚好能侧着身子钻过去。江照野钻出去的时候工服被铁丝勾住了,刺啦一声撕开了一条口子,布条挂在铁条上迎风飘着。

      外面是一条荒废的小路,杂草长到了膝盖。她沿着那条路跑了很久,鞋底踩在碎石头和枯草上,深一脚浅一脚,膝盖上的磕伤每跑一步都扯着疼。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头顶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业园的灯光在树影后面朦朦胧胧地亮着。

      江照野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出了工业园的范围,跑过了一条干涸的水渠,跑上了一条铺了柏油的乡道。路上偶尔有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车灯扫过来的时候她蹲进路边的草沟里,等车过去了再站起来继续走。

      最后是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主街上路灯亮了几盏,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小旅馆的招牌还亮着红红绿绿的灯管。“好运旅馆”四个字里有三个字的灯管坏了,只剩下“好”和“馆”亮着。

      江照野用还在发抖的手推开旅馆的玻璃门。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她那时候的样子大概很狼狈,工服撕了条口子,头发散着,裤腿上沾满了草籽和泥。女人什么也没问,只说“住店?单间五十”。江照野掏出钱来数了五张十块的递过去,女人给了我一把钥匙,指着楼梯说“二楼最里头那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的台灯罩子缺了半块,灯泡露在外面,昏黄的黄。江照野把门锁好,插销插上,又把椅子拖过来顶在门后面。做完这些她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手还在抖。江照野把那张剪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地板上,刃口上的暗红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在灯光底下黑乎乎的一团。她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很久,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涌,喉咙里泛上酸水,她趴在床边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额头上的冷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他会不会死。他头上流了那么多血。江照野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但他会不会就那样趴在地上直到血流干。警察会不会来找她。他们会沿着那条路找到小镇来吗。会把她抓进牢里关起来吗。她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江照野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中间,脊背一起一伏地喘气。窗户外面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每一次有车停下来、有人说话、有脚步声靠近,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整个人绷成一根线。

      这一夜格外漫长。江照野坐在床上从天黑坐到天亮,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台灯里的灯泡一直亮着,黄惨惨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墙上一条细小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歪歪扭扭的,像什么人在墙上画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江照野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五岁那年夏天的晒谷场,草垛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石子在她手心里硌着。想起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的那一下顿挫。想起京北四合院里的泡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想起面馆后厨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她在前面站了两年,看着自己从五岁长到十九岁。想起海城的香樟树、白兰花、糖画小鸟,想起柳霜把风铃挂在窗户前面跟她说“你听”。

      膝盖上的磕伤还在隐隐地疼,肿起来一截,碰一下就钻心。可这点疼比不上心里的那团东西。那团东西翻来覆去地在胸腔里滚,滚到嗓子眼又滚下去,滚到胃里又往上翻。江照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命运能高抬贵手,让她喘一口气。就一口气。把她从五岁那年的夏天到现在所有的苦都翻过去,让她重新活一次。

      窗外的天慢慢从墨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旅馆楼下有人早起开门,铁门哗啦一声被推开,扫帚在水泥地上沙沙地扫。远处有鸡叫,有摩托车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又歇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所有人都在过他们自己的日子。而江照野缩在二楼最里间这张窄床上,抱着膝盖,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金线。和很多年前京北四合院里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画出的那道银线一样窄,一样安静。只是那时候她躺在柔软的枕头上,有人会替她掖被角。

      江照野闭上眼睛。手心里的汗干了又出,出了又干。床底下那个帆布包还在,里面装着两套换洗衣服和一万多块钱。那些钱是她在制衣厂干了一年多攒下来的,一张一张叠好捆着,橡皮筋缠了好几道。她弯腰把帆布包从床底拖出来抱在怀里,布料上带着宿舍里洗衣粉的气味,淡淡的柠檬香。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

      江照野心想,命运何时高抬贵手,放她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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