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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雁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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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外的风裹着黄沙,像刀子般刮在脸上,杨延昭勒住战马,手搭凉棚望向远处黑压压的辽军大营,眉头拧成了川字。
斥侯来报,辽国元帅萧挞凛麾下忽然多了个精通奇门遁甲的年轻军师,这几日阵前屡屡现出异象,搅得军中人心惶惶。
“元帅,辽军叫阵!”副将的话音未落,天边陡然卷来一阵浓雾。
这雾来得毫无征兆,浓稠得如同泼洒的墨汗,瞬息间便将整片战场吞噬。
跨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四蹄刨动,杨延昭攥紧了掌中的素缨亮银枪,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全军戒备!”,声音便被浓雾所吞没。
而耳畔传来士兵们惊恐的呼喊,战马嘶鸣,旌旗猎猎,都在一瞬间远去、扭曲、变形,最后归于一片死寂。
杨延昭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连带着方向感丧失,视野里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过了半日,或许经历了更长的时间,那浓稠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杨延昭举目四顾,惊得浑身汗毛倒竖。
这里哪还有什么边关战场,面前的也不是黑压压的辽国大军。
他身处一间极为古怪的厅堂,四壁雪白,平滑得不见一丝缝隙,抬头看不见屋顶,只有一片柔和的光晕自上而下洒落。厅堂正中央,整整齐齐摆放着数排雕花木椅,椅子前方悬着一匹巨大的白绢,浮在半空,宛如一块凝固的云。
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这屋子里站的人,竟全都是他的至亲骨肉。
白发苍苍却腰杆笔直的,是母亲佘太君;一脸惊疑却强撑着扶着佘太君手臂的,是妻子柴郡主;身披袈裟,手持念珠,与他一般观察着四周的,是在五台山修行多年的五哥杨延德。一旁还立着几位早早便守了寡身的嫂嫂,个个神色凄惶却强作镇定。八妹性子急,正绕着屋子团团转,九妹年纪小些,紧紧拉着八妹的衣袖。
佘太君年纪最大,虽然没见过这般阵仗,但也还算稳得住。在此异处见到了在本该战场上拼杀的儿子,她是又惊又喜,等到杨延昭上前请安后,她好生端详了一阵,确认他没有负伤,便心中一定。
众人厮见过后,杨延昭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少年身上。
他的儿子杨宗保,年方十七,身量已是极高,站在一群女眷中如鹤立鸡群。
他穿着白色锦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愈发显得肩宽腿长。但更显眼的,还是他的容貌。
眉是远山含黛的墨,眼里寒星淬水的光,鼻梁挺拔如削玉,唇色淡红似初春的桃花瓣,此时他侧身而立,腰间玉佩垂在衣袍上,风拂过时,宽袖轻扬,整个人皎皎如松间明月,又凛凛似出鞘霜刃。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将熟未熟的时候,英挺里透着一丝青涩,俊美得扎眼,看着便不像个将门虎子。饶是见过无数美男子的柴郡主,也曾跟其夫感叹过:这般容貌,便是寻勾魂夺魄的狐仙也变不出来。
杨宗保察觉到父亲的目光,快步上前,拱手作礼:“爹,孩儿向您请安。”
杨延昭点点头。
父亲向来沉默,杨宗保早已习惯了,是以直起身子后便先行交代起来:“爹,我刚才正在校场练枪,不知为何突然涌上来一阵雾,就将我带到这儿了。”
“福生无量天尊。”一声清朗的道号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厅堂角落还站着三人。
当先一位老道士须发皆白,身形清瘦,长须垂受够了,身穿不会看洗得发白的道袍,手持拂尘,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清气,令人望之心安。他微微一笑,稽首道:“贫道希夷,见过诸位。”
他身后跟着一对少年少女。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俊,身量高挑,穿一袭青衫,气度破为儒雅不同,只是眼底深处似有沉沉暮霭,看不太真切。
少女则是一身白色劲装,马尾高束,杏眼桃腮,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好奇,正毫不怯场地挨个打量杨家众人,目光落在杨宗保脸上时,竟亮晶晶地多停了一瞬。
“这位是贫道的大徒弟,刘皓南。希夷道长指了指青衫少年,又指了指白衣少女:“这是小徒弟,穆桂英。”
刘皓男微微颌首,算是见礼,神色淡淡。穆桂英倒是爽利,抱拳笑道:“见过杨家诸位将军,久仰大名。”
佘太君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沉声问道:“道长可知此地是何所在?我们为何会在此处?”
希夷道长摇了摇头,面色坦然:“贫道亦不知。贫道正与小徒弟下棋,一阵雾来,便到了此处。”
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杨五郎走到墙边,运起劲力,一掌拍在墙壁上。那墙壁纹丝不动,连一丝闷响都未发出,仿佛把他的掌力完全吞噬了。
“没用的,五叔。”杨宗保指着那面悬空的白绢,忽然开口:“我刚才试过了,甚至走到那东西底下,结果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怎么也过不去。”
柴郡主声音微颤:“这究竟是什么妖法?”
话音刚落,八妹指着那些椅子向众人招手:“快看!椅子上有字!”
众人围拢过去,果然见每张椅背都刻着蝇头小楷。
八妹一把扯住离自己最近的那张:“这张写的是杨八娘,是我的。”她再一看旁侧,“这张是杨九妹。”
她眼睛一亮,拉着九妹就往最前排走,凑近最前方两张细看:“咦?怎么是杨宗保和刘皓南?”
再看第二排,才有大家以为该坐在最前方的两个长辈的名字。
“好奇怪,像是专门给我们安排的座次,可这主座次座混乱不堪,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既来之,则安之。”
杨家几代忠烈,什么诡谲阵伏没见过。
老太君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在最初的迟疑过后,已经迅速镇定下来。她目光如电,扫过这间无门无窗的厅堂,又看了看那悬浮的白绢,沉声道:“这房间困得住我们的身,困不住我们的心。既然暂时出不去,不如先坐下,看看带我们来此的幕后之人到底想做什么。”
希夷道长微微一笑,捋了捋胡须:“老太君说得是。贫道观此间布置,并无凶煞之气,倒像是个机缘。”说到此处,他不由看了一眼那白绢,“或许,答案就在那上面。”
众人沉默片刻,杨延昭率先点头:“母亲和道长都有道理,那就先坐下再说。”
佘太君率先拄着拐杖,走向第二排她的位置。佘太君是杨家的主心骨,她这一动,众人跟着纷纷落座。
杨宗保走到第一排,看见紧挨着自己的那把椅背上果然刻着刘皓南三个字,不由偏头看了一个那个少年,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便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
杨宗保落座后,发现这椅子极为舒适,仿佛量身定做的一般,今晨练武的疲惫都在缓缓消退。发现这一点后,他转过身想跟佘太君说说这椅子的奇异之处,却见穆桂英眉眼弯弯的冲着自己笑。
杨宗保一愣,也回了一个笑,心里觉得这姑娘倒是大方得很,全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扭捏。
思量间,所有人都落座完。
就在这一瞬,那悬在半空的白绢忽然泛起一层微弱的涟漪,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紧接着,又如同被无形的巨笔浸润了最浓烈朱砂与靛蓝,猛地炸开一片厚重的流动的色彩。
尔后,一阵浓厚、激昂、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乐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灌满了整个究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白绢之上,渐渐浮现出云纹般的字迹与图画。
所有人都不由挺直了脊背,目光牢牢钉在了那面流光溢彩的白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