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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额头触到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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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头触到镜面的瞬间,齐铁嘴只觉得脚下忽然一空,像是踩穿了某块薄冰,整个人朝着一个没有底的方向坠了下去。
坠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脚下重新踩实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老旧的青石板街上,两侧是黑瓦白墙的矮铺子,檐下挂着褪了色的红灯笼。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混着煤灰和香烛的气味,熟悉得让他心口猛地一缩。
长沙。他站在长沙的胡同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深灰布衫,左掌里托着一枚罗盘,罗盘的磁针正在疯狂地旋转,像一条找不到方向的鱼。他伸手隔着衣领摸了摸胸口那枚桃木坠子,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还在。
"幻境。"他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胡同里回了一下,显得格外突兀。他深呼吸了一口,迈步往前走。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两侧的铺门都关着,门板上落了锁,灰尘积得厚厚的,像是很多年没人开过了。
他认得这条路。往前走三十步右拐是佛爷当年常去的茶馆,再往左拐穿过一条窄巷子就是他自己那间老铺子。可他走到茶馆门口时停住了脚步——门板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靠墙角的地上蜷着一个人影。
齐铁嘴推开半扇门,烛火无风自动了一下,幽蓝色的光从深处浮起来,映出那个蜷在墙角的人。
他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年轻的自己,比现在瘦一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蹲在茶馆的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串铜钱,不知道在数什么。墙角四周散着一地的卦签和纸钱,像是被人反复起卦不成、暴躁地扔了一地。
齐铁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忽然记起来了——这是十年前佛爷围剿苗疆邪师的前一夜。他那时候在这间茶馆里起了一卦,问的是"此行凶吉"。卦象显示西南方位有大凶之兆,他拿着卦辞去找佛爷,佛爷拍了拍他肩膀说:"老八,你信我。"
他说"我信"。可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这间茶馆里,把同一卦起了七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结果。他把铜钱撒了一地,蹲在墙角发呆,心里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佛爷要去做的事他拦不住,卦象里的大凶他也解不了。他从来没用"没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过自己,可那一夜他蹲在这个角落里,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那些摊开的卦签一样,散落一地,谁也帮不了。
齐铁嘴看着十年前的自己蹲在墙角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被一阵汹涌的东西堵住了胸口。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开始习惯了——习惯了把自己的担心咽回去,习惯了一个人去承受卦象揭示出的不祥,习惯了所有将要到来的失去。佛爷点了天灯,九门散了,他在流亡海外的船上一夜未眠——原来"习惯一个人扛"这个毛病,从十年前甚至更早就种下了。
他想走过去拍拍那个年轻人的肩膀,脚抬起来还没落下去,身后的门板砰地一声关上了。
四周的景物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揉皱了再展开,茶馆的墙面、梁柱、地上的卦签一瞬间全部褪了色,像纸浸了水一样融化了,露出底下另一层景象。
齐铁嘴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空荡荡的白色房间里,四面墙是惨白惨白的光,看不见门也看不见窗。
他低头看罗盘,磁针终于不转了,停在一个方向上,指着他自己的胸口。
"这一层是怨咒的根。"他对自己说,声音在这种空荡荡的白色空间里显得格外薄,"这面镜子里封的根本不是那邪师的怨气,他封的是——"
"是你自己怕的东西。"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齐铁嘴猛地转身。白叶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的不是她平时那身深色旗袍,而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旧式白衣,长发披散着,像是刚从什么长梦里醒来的样子。
可她的眼睛不是白叶的眼睛。她的瞳仁里映着一层暗沉沉的灰雾,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底下的神色。她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和他的白叶笑起来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但细看又全然不同,像是顶着一张同样的脸在笑另一个人的笑。
"你是谁?"齐铁嘴按住了罗盘。
"这面镜子里封的是所有的'怕'。"那个"白叶"往前走了半步,脚踩在白色地面上没有任何声响,"十年前那个逃走的苗疆人,他炼的法门很简单——把一个人心里最深的恐惧抽出来,封进物件里。物件就成了'饵',谁碰了它,谁就会被自己的害怕吞噬。"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隔着衣料微微隆起的桃木坠子上。"你心里最深的那个东西,你自己知道是什么吧,齐铁嘴?"
齐铁嘴没有答话。他的手指按在罗盘外壳上,指腹能感觉到磁针正轻微地颤动着,不是恐惧的震颤,是另一种频率,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罗盘里被唤醒。
"你怕的从来不是那个邪师。"假白叶又走近了一步,脚步无声,像踩在水面上,"你怕的是你走进那面镜子之后,外面的人等不到你出来,然后就走了。就像佛爷走了,九门散了,所有人都走了,你就又只剩自己一个人蹲在墙角数卦签。"
齐铁嘴的喉结动了动。
"可你这些年就是这么过的。别人走不走又有什么分别?反正你本来就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顺着十年前那个蹲在茶馆角落里的年轻人头顶扎进去,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的那块地方。那块地方他藏得很深,连他自己都很少去碰——确实,九门散了他没哭,佛爷点天灯散尽家财他没哭,独自漂在海上他没哭。可他确实在每一个深夜里想过同一个问题:如果这世上所有人都离开了,他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一个人守着炭火坐到天亮?
"我有人等。"齐铁嘴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他看着眼前那个顶着一张白叶的脸的东西,一字一字地说,"外面有人替我掌着灯。你这种东西,没见过有人愿意替别人等吧?"
假白叶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僵了一瞬。
就在她僵住的那一刹那,齐铁嘴胸口的桃木坠子忽然烫了一下。
他隔着衣料按住它,桃木的温度比他体温高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人在外面正用力的方式透过这枚小小的坠子往他这边传信号。齐铁嘴闭上眼,把全部注意力沉进那枚桃木里——
星盘。他仿佛看见了白叶摊开的星盘图纸,铅笔尖点在一个正在缓缓移动的坐标上,沿着一条弧线朝西南方向延伸。他在心里把那个坐标折算成方位,对应到自己所处的白色空间里,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西南角。"他低声道。
假白叶的表情终于碎裂了。那张脸像是被揉皱了的纸,从嘴角开始龟裂,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纹理。她尖利地嘶了一声,朝着齐铁嘴扑过来。
齐铁嘴往后撤了一步,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枚朱砂符纸,咬破指尖在符面上迅速画了一道极简的"破妄"咒,朝着扑来的黑影祭了出去。符纸在触到她面门的瞬间燃成一团赤金色的火焰,把那张碎裂的白叶的脸烧成了飞灰。灰烬飘散在白色空间里,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房间的四面白墙开始龟裂。缝隙里渗进来的是光——暖黄色的、跳动着的、带着壁炉柴火味道的光。
齐铁嘴站在原地,握着罗盘和那枚已经微微发烫的桃木坠子,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正穿过那些龟裂的缝隙往里钻。
是一个人的声音。白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不知多少层墙壁和幻境,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成了断断续续的音节,可他认得那几个字。
"齐铁嘴——西南三度——稳住——我在——"
四个字。她说"我在"。
齐铁嘴站在那个正在崩塌的白色空间里,罗盘磁针终于安静下来,稳稳地指着一个方向。他握紧胸口的桃木坠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那条裂缝里透进来的暖光迈出了一步。
额头再次触到一片冰凉的平面——然后是哗啦一声碎响,像是有人把一整面玻璃打碎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后背重重地撞在矮案的边沿上,整个人从镜面上反弹回来,摔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手里的罗盘飞了出去,骨碌碌滚到墙角才停住。
"齐铁嘴!"
白叶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随即一双手托住了他的后脑,掌心温热的,力道稳妥地扶住他,让他没再往后倒。他大口地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那些龟裂的白墙和灰烬的画面,好一会儿才聚焦。
白叶半跪在他身边,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按在他胸口那枚桃木坠子的位置上。她低头看着他,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是清明的——是她自己的瞳仁,没有灰雾,没有那种陌生的笑,干干净净的。她袖口卷着,露出一截暗红珠串和歪歪扭扭的红绳,绳头的毛边还在。
"你进去了四分半钟。"她说,声音微微发颤,但她把那股颤意压得很稳,"星盘上你的坐标往西南偏了三度之后停住了,停了大约两分钟。我叫了你的名字十二次,到第十三次的时候你才动。"
齐铁嘴躺在地板上,看着头顶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灯,慢慢喘匀了气。他伸出手,握住白叶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凉凉的,指尖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缩回去。
"我听见了。"他说,嗓子有点哑,"你喊了几次我都听见了。只不过有一次听见的是'我在'。"
白叶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面镜子里头有东西扮成你。"齐铁嘴偏过头看她,声音低低的,"扮得可像了,笑起来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就是眼睛不对。她跟我说,你怕的是所有人都走了,你又变成一个人蹲在墙角。"
白叶没有开口。她低头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的瞳仁里,安静地亮着。
"然后我跟她说了一句话。"齐铁嘴慢慢坐起身来,后背靠着矮案的边沿,和她面对着面。她依然半跪在他面前,一手扶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开。"我说外面有人替我掌着灯。"
白叶偏过头,看了一眼墙角的罗盘。罗盘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磁针稳稳地指着他们俩的方向。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间的红绳,绳结松散了些,刚才她跪在星盘图前面对着铜镜喊"我在"的时候太用力了,绳头的毛边又蹭开了几根。
"拆完了吗?"她问。
齐铁嘴转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面铜镜。镜面裂了一道细纹,从正中贯穿到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开了又合上,再也恢复不成完整的模样。镜背上的云纹和兽纹暗淡了许多,那股阴恻恻的"气"散了大半,只剩下被掏空了的皮囊。
"拆完了。"他说。
白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什么紧绷的东西,身形晃了晃。齐铁嘴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肘,掌心触到她冰凉的皮肤,不由皱了皱眉。他反手把自己的大衣从旁边的椅背上拽过来,抖开,裹在她肩上。
"你在外面守了多久?"他问。
"从你进去到现在,一直在看星盘。"白叶拢了拢大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倦意,"你后来往西南偏了那三度的时候,星盘上你的'方位'有一瞬间暗下去了,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我把桃木坠子握在手里对着铜镜喊你名字,喊到第七声的时候它重新亮起来的。"
齐铁嘴低头看着她裹在自己大衣里的样子。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袖口长出一大截,翻卷着露出来的手腕上那截歪歪扭扭的红绳从深色袖口里探出一个小头,像条迷了路又终于找到家的线头。
他看着那截绳头,忽然想起自己在幻境里那个白色房间中,假白叶说的那些话。她说他怕所有人都会走,怕又变成一个人蹲在墙角数卦签。她说得对。那是他藏了很多年的东西,他自己都很少翻出来看。
可是她从白色房间里出来之后,白叶半跪在地上托着他的后脑,一叠声地喊他的名字,喊到第十三次他才听见。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在"。
她在。
这两个字把他那间空屋子里的所有阴暗角落一口气照得通明。他忽然明白了佛爷当年为什么要让白叶来等他——佛爷知道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不是穷、不是得罪什么人,他怕的是在那些至关重要的时刻,始终只是一个人。
"白叶。"他说。
白叶偏过头来看他。
"你在外面喊我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枚桃木。"齐铁嘴说,"你每次喊一声,桃木就烫一下。烫了十三次。"
白叶安静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桃木已经戴回了她腕间,红绳松松垮垮地系着,坠子贴着皮肤,还留着方才被握热了的温度。"我喊你名字的时候心里在想——"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想,你要是真出不来了,我就去换你。"
齐铁嘴的手停在她肩上。
"那面镜子我也可以进。"白叶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你在里头呆了四分半钟。如果你到第五分钟还没出来,我就掀了星盘推方位自己进去找你。我准备了三张符纸揣在袖子里,你要是再不回来——"
"我就进来找你。"齐铁嘴接上了她的话。
"我就进来找你。"白叶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坐在铺子内室的地板上,靠着矮案的边沿,肩并着肩。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一缕极淡的灰蓝色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壁炉将熄未熄的暖火混在一起。案上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只终于闭上了的眼睛。
齐铁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罗盘,磁针终于彻底安稳了,指着北。可他心里那根从十三年前就开始绷着的弦,这一刻被人用两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暖融融的响。
"你那红绳又松了。"他说。
白叶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绳结确实松了好大一圈,桃木坠子几乎要从绳圈里滑出来了。"被你那个'平结'手艺害的。本来系得好好的,刚才攥着它喊你名字的时候太使劲了——"
齐铁嘴伸出手,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搁在自己膝头。他低头解开那个松掉的结,把绳头重新对齐,慢慢地、笨手笨脚地,开始重新编那个平结。比头一回熟练了些,但还是慢,比白叶编一根绳的时间大概多花三倍。
白叶没有催他。她靠在他肩膀边,下巴搁在大衣翻起来的领子上,看着他低着头跟那根红绳较劲的样子。他的侧脸映着壁炉将熄的火光,眉心微微蹙着,认真地、小心翼翼地压平每一个绳头,像是怕弄疼了她似的。
窗外伦敦的晨雾慢悠悠地散开了一层,露出远处摄政公园湖面上薄薄的金色光。那面裂了纹的铜镜在案上静默着,镜面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了,只剩一层干干净净的暗光。
"系好了。"齐铁嘴直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艺,比上次好多了,绳结虽然还是不如她的利落,但总算规整了些,不会走着走着就散了。
白叶低头看了看腕间那根重新系好的红绳,桃木坠子安安稳稳地贴着皮肤,绳结的接头处留了一个小小的线头,像一枚笨拙的签名,歪歪扭扭地戳在她的手腕上。
她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比上次强。"
齐铁嘴看着她的笑,忍不住也笑了一下。他伸出自己的手,把她裹在大衣底下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还有些凉,但慢慢地、一息一息地,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案上的铜镜安安静静的。窗外摄政公园的湖面被晨光照亮了一层,像谁在上面铺了一面新的、干干净净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