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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十一月的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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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伦敦彻底入了冬,天黑得越来越早,下午四点钟刚过,摄政公园的湖面就只剩一层铅灰色的暗光。齐铁嘴那间"问天斋"的生意照常做着,偶尔和白叶楼上的星盘客串一两个合参案子,日子过得比前几个月舒坦了许多。白公馆的壁炉从早烧到晚,整座宅子暖融融的,连走廊里的花都多开了几枝。
那天下午白叶难得没什么约客,下楼来齐铁嘴的铺子里蹭茶喝。她盘腿坐在齐铁嘴对面那把扶手椅里,袖口往上卷了两卷,露出腕间那一红一暗两件东西——暗红珠串紧贴着皮肤,外面是新系的红绳歪歪扭扭地绕了第二圈,比第一回齐铁嘴系的那次齐整了些,总算看起来像是条正经绳子了,只是编结的手法还是生嫩,几个接头处毛毛糙糙的。
齐铁嘴端了茶过来,目光在她腕间停了一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茶杯搁在她手边。
白叶端着茶抿了一口,正要开口说什么,铺子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深灰大衣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巴掌大的旧木匣,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连着几宿没睡好,眼下一片青黑。他用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请问,齐先生是不是在这里?"
齐铁嘴站起身,拱了拱手:"我就是。先生怎么称呼?"
那人走近了些,将木匣放在案面上,抖着手解开了系匣的旧麻绳。"我叫汤普森,在伦敦做古董生意。"他说,"上个月从一位香港商人手里收了一件东西,带回家之后,家里就没太平过。"
他掀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褪了色的红绒布,正中央嵌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暗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锈,镜背刻着繁复的花纹,隐隐能看出云纹和某种兽形的轮廓。齐铁嘴的目光落在镜背上,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伸手想把镜子拿起来,手指还没触到镜面,白叶忽然开了口:"等等。"
齐铁嘴收回了手,偏头看她。白叶已经把茶杯搁在案上,面色比方才凝了几分,目光定定地落在那面铜镜上。她没有对齐铁嘴说什么,而是看着汤普森先生问:"家里出了什么事?"
汤普森先生咽了口唾沫:"买回来的当晚,我妻子就在镜子里看见了一张不认得的脸。她以为是反光,没在意。第二天夜里,我三岁的女儿哭醒了,说'有个人在镜子里叫我的名字'。我过去看,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可我的狗对着那面镜子叫了整整一夜。"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第三天,我妻子又照了那面镜子,当晚发起了高烧,说胡话,直到现在还没退。医生说查不出病因。"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打听到齐先生是专做东方命理的行家,又听说楼上还有一位白小姐做星盘推运,实在走投无路了。"
齐铁嘴没有立刻答话。他重新看向那面铜镜,眼神比方才沉了些。他缓缓伸出两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悬在镜面上方,闭目感应了片刻。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从案头取下自己的罗盘,托在掌心里,缓缓靠近铜镜。
罗盘的磁针在距离铜镜大约一掌远的地方猛然偏转,齐铁嘴的面色也紧跟着沉了下去。白叶注意到他攥着罗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一瞬间认出了什么不该再见到的东西。
"汤普森先生。"齐铁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这面镜子您先留在我这里,三天后您再来。这三天您家里不要留人,我指一个方位,您带着家人去城南住三晚旅馆,房费算我的。"
汤普森先生愣了愣,但看到他脸上的神色,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应下了。齐铁嘴取过一张纸,迅速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标注了一个方位,连同几枚事先备好的铜钱一并递给对方:"这枚铜钱系在旅馆房门的门闩内侧,另一枚给您夫人贴身放在枕下,第三枚压在孩子的枕头底下。按我的法子安置,三日之内不会有东西跟过去。"
送走汤普森先生后,齐铁嘴反手关上了铺子的门。风铃撞在门板上当啷一声脆响,像是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关在了外面。
他转过身时,白叶已经站在案边,低头看着那面铜镜。她没有碰它,只是眯着眼睛打量镜背上那些繁复的纹路,指尖在距离镜面一寸的地方虚虚画了一个圈。"我方才用星盘推了一下方位——"她抬头看齐铁嘴,"这面镜子的'源头'指向东南,湖南方向。而且它携带的能量带着……带着某种刻意的怨气,不是寻常古物自带的阴气,是被什么东西或什么人'喂'过的。"
齐铁嘴看着她。她知道他方才认出了什么,她没有追问,而是先说了自己推出来的东西。这种默契让他喉间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情绪,像是有人在他脊背上轻轻搭了一把手,不多话,不施压,就是不声不响地和他站在了同一边。
"你说得对。"他走到案边,和她并肩站着,低头看那面铜镜,"这面镜子是湘西的东西,而且——我认得它。"
白叶偏过头看他。
"十年前,九门还在的时候,佛爷围剿过一次'苗疆邪师'。领头的那个人用的是'炼物'的法门——把活人的怨念封进死物里,物件就成了替身,谁碰谁遭殃。"齐铁嘴的目光沉沉的,像是隔着十年岁月在看什么不愿意回顾的东西,"佛爷带人去抄他的老巢时,搜了十几件炼好的物件出来,封在坛子里沉了洞庭湖。可有一件漏了——就是这面镜子。那邪师逃走时怀里揣着的,就是他最得意的炼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当时劝佛爷,说这东西炼的太邪,得找高僧镇住。佛爷说后续他来办,让我别管了。后来……后来九门散了,这事就没人再提了。"
白叶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一眼齐铁嘴攥着罗盘的那只手,指节还泛着白。她在铺子里坐了几个月,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他平日里对着客人总是笑呵呵的,一副什么都好说的模样,可此刻他的眉心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把一件压了很多年的旧事从柜底翻了出来,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抖一抖还能落下灰来。
"你怕的是那个邪师还活着。"白叶说。
齐铁嘴没有否认。他低头看着那面铜镜,镜背上那些云纹和兽形纹路在灯光下幽幽地泛着暗光。"如果只是镜子本身,我跟你两个人合参,三日内拆得掉它的咒。可这面镜子从湖南到了香港又到了伦敦,一路辗转,被人带着过了海、过了口岸——"他抬起眼看白叶,"如果那个邪师还活着,他一定知道这面镜子被翻了出来了。这东西是他的命根子,他不会不管的。"
白叶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截,露出腕间那串暗红珠串和红绳桃木。"你打算怎么办?"
"拆咒。今晚就动。"齐铁嘴说,"越快越好。拖过三日,汤普森太太就危险了。而且——"他偏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犹豫,"这东西的咒力会逐渐扩散,第一日影响近身的人,第三日蔓延到方圆百步之内。到那时候,你楼上的铺子和住址就都在范围里了。"
白叶听出了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他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他想自己来扛这件事。她抬眼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的瞳仁里,安静而坚韧。"齐铁嘴,你给我系那根红绳的时候说过什么?'
齐铁嘴一怔。
"'往后绳子褪了色不用换,我替你编新的。'"她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他那天的话,"你替我编了绳,我替你挡个镜子,不过分吧?"
齐铁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佛爷围剿苗疆邪师时那个夜晚,他在营地外面站了一宿,替佛爷守东南方位。那时候他孤身一个人,风雨灌进领口也没人替他拢一拢大衣。而此刻他站在伦敦一间小小的东方命理铺子里,对面的女子卷着袖子露出一截歪歪扭扭的红绳,说"我替你挡个镜子,不过分吧"。
他垂下眼,把那面铜镜连同木匣一起端起来,转身往铺子里面走。"去我的内室。你把你那套星盘带上,我把我的符纸朱砂拿出来。"他走到内室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白叶。"
"嗯?"
"那邪师手里炼的不止物件。他还会制'梦魇'。如果今晚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找你——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你一律不要信。"
白叶站在案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齐铁嘴编的那个平结今天早上她重新调整过一回,可绳头的毛边还在,像是手生的人努力学了很久但还没学透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那枚桃木坠子,温温热热的,贴着皮肤像一颗很小的心跳。
"你也一样。"她说。
齐铁嘴没答话,但内室门帘的晃动停了那么一瞬,像是有人站在帘后,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才迈步走了进去。
入夜之后,白公馆三楼的朝南小厅被临时清了出来。齐铁嘴在四角各压了一枚铜钱,正中摆了一张矮案,那面铜镜置于案中央,镜面朝上。白叶的星盘图纸摊开在镜子的东侧,罗盘搁在西侧,两个人的工具像两座桥从不同方向伸向同一座孤岛。
"我先起卦。"齐铁嘴跪坐在矮案前,取过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闭目凝神了约莫十息。铜钱落案,叮当三响。他看了一眼卦象,面色没有变化,但拇指在罗盘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个来回,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反复掂量。
白叶没有打扰他。她展开自己的星盘图纸,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符号,又对照着铜镜的方位核对了几个小时。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的符纸簌簌响,齐铁嘴伸手压住纸角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白叶的手——她的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停在一个位置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辨认什么模糊的东西。
"怎么?"齐铁嘴问。
"我的星盘推出来的'方位'和你的卦象应该对应同一个节点。"白叶把图纸转过来给他看,铅笔尖点在一个坐标上,"可这个位置在铜镜内部,不在外围。这面镜子的咒力核心是'向内收'的——它不只是往外散东西,它还在往回拽。"
齐铁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低头重新看那面铜镜,镜面暗沉沉的,映着两人头顶的油灯光晕,模糊成两团扭动的光斑。他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镜面边缘,触感冰凉,不是金属该有的凉,是更深的那种凉,像摸到一截沉在深冬河底的铁索。
"你说得对。"他把手收回来,"它在反噬。我们越在外围拆它,它越往里缩,把咒力收束到核心去。一旦缩到极限——"
"就会爆。"白叶接上了他的话,"连同所有被它吸过的怨气一起,一下炸开。"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壁炉的柴火烧得旺,可齐铁嘴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十年前那个邪师逃走时的样子他还记得——瘦小的个子,穿一件破旧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子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那种阴恻恻的东西至今想起来还会让他脊背发麻。那个眼神像是说:我会回来的,我的东西还在,你们烧不干净。
"那就别在外面拆。"齐铁嘴忽然说。他抬起眼,目光定在白叶脸上,"我们进去拆。"
白叶手里的铅笔停了。
"这面镜子的核心就在镜面之内。要拆掉它,得有人带着罗盘和符箓进入镜子里的'幻境',在里头把那道怨咒的根拔掉。"齐铁嘴的声音低而稳,"你从外面守阵,星盘照方位,我进去。"
"不行。"白叶几乎没犹豫,"这面镜子的咒力来源不明,你自己进去万一出不来——"
"我进去,你在外面守。"齐铁嘴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会星盘推运,能精准定位镜内的能量波动,我在里面遇到什么,你从外面告诉我方位和时隙。这比两个人一起进去更安全,因为外面必须有人守着阵脚。"
白叶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层平日嬉笑热络的壳子不知何时卸掉了,露出底下那张硬朗的、写着十年旧事的脸。他的眉头不再皱着,反而舒展了,像是终于做了某个决定之后反而松快了。
"你是怕我在里头出事。"她说。
齐铁嘴没有否认。他低头把罗盘拿起来,擦了擦镜面,又放回案上。"白叶,我在这世上欠过很多人情。佛爷的、九门的、我爹妈的、你白家的——可唯独你那份,我还没还。"
他抬起眼看她:"所以你不能进去。不是因为你不厉害,是因为你万一出了事,我这辈子就甭想还清了。你懂吗?"
白叶的笔尖抵在图纸上,久久没有动。壁炉的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明明暗暗,她垂着眼,像是在心里把什么话翻来覆去称了好几遍。最后她放下铅笔,把那枚桃木坠子从腕间红绳上解下来,起身走到齐铁嘴面前,弯腰,把桃木放进他掌心里。
"你带着这个进去。"她说,"这枚桃木跟了你十三年——是'跟'了你,不是'等'了你。它刻着你的八字,是你的'魂锚'。你带着它进去,就算幻境把你所有的路都封了,只要有这枚桃木在你身上,我就能从外面用星盘反推出你最后消失的方位。"
齐铁嘴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桃木坠,表面温润的光泽映着壁炉的火,像一枚小小的灯盏。他忽然想起白叶在书桌上压了十三年那截断绳,想起她每一根旧绳换下来都舍不得扔、截一段压在书底下的习惯。那些舍不得扔掉的旧绳头里藏着的,是她一点一点积攒了十三年的等待,等待里有害怕、有笃信、有不敢深想却始终没放手的执念。
他把桃木攥紧,抬头看着她。"我很快就出来。"他说,声音很低,"你星盘上看见我往哪个方向偏了,就对着那个方位喊我的名字。不管我在里头听不听得见,你只管喊。"
白叶站直了身,退回了自己的星盘图前。她重新拿起铅笔,在图纸上标了一个起始坐标,然后抬眼看着他。
齐铁嘴深吸一口气,把罗盘托在左掌中,桃木坠子塞进衣领里贴着胸口,右手捏了一枚朱砂符纸,然后低头看向那面暗沉沉的铜镜。
镜面里映着两团模糊的光影。一团是他自己的轮廓,一团是白叶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倒影。她的影子比他的小一些,安安静静地立在火光里,像一只替他掌着灯的手。
齐铁嘴闭了闭眼,把右手符纸压在镜面上,整个人朝着镜面缓缓倾身,像越过一道极窄的界。
额头触到镜面的瞬间,整个世界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