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终章 那天早上齐 ...

  •   那天早上齐铁嘴照例起得比女佣早,溜进厨房和面炸葱。第三回做葱油面,手稳了不少,水添得准了,面揉得匀了,葱段炸到金黄就捞,没糊。

      他端着两碗面上桌的时候白叶正好下楼,穿着那件家常的深灰开衫毛衣,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她坐下来挑了面吃,齐铁嘴坐在对面剥栗子,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她拢着袖口的手腕。

      他忽然定住了。

      白叶腕间那根褪了色的旧红绳换了。新的,深红色的,编纹紧实,绳尾打的结是他练了大半个月才学会的那个平结——和他的手法一模一样,包括那个收尾时多绕了小半圈的习惯。

      而那枚桃木坠子安安静静地贴在她的腕骨内侧,正面朝外,"齐铁嘴"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映着晨光。

      齐铁嘴手里那颗栗子壳剥到一半停了。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昨天夜里桃木还贴在自己胸口,被他焐了一整晚,今早他才从衣领里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还没来得及想怎么还她。

      他抬起头,白叶正低着头吃面,从她那个角度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的筷子顿了一小下,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没有抬头解释的打算。

      "白叶。"齐铁嘴开口。

      "嗯。"

      "你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你睡着之后。"

      齐铁嘴噎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昨晚——他靠在沙发边沿枕着她的膝盖,壁炉烧得暖烘烘的,他大概是说着说着话就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睡之前他记得那枚桃木还隔着一层衣料贴在自己胸口,醒了就到了她腕间。她在他睡着的时候把桃木从他衣领里取出来,换了一根新编的绳子重新系回自己腕间,整个过程他毫无知觉。

      "您这是什么时候换的绳?"他追问,"新绳子什么时候编的?"

      "前天晚上。"

      "前天晚上?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着了。"

      "我前天晚上没睡着!"

      "那你在看册子,没注意。"白叶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汤,"我编绳子的动静不大。"

      齐铁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白叶低头喝汤的侧脸,又看看她腕间那根崭新的红绳,绳结的收尾处那个多绕了半圈的小弧线——那是他自己的手法,练了快两个月才摸索出来的,她看了几回就照着编出来了。他低头把手里那颗剥了一半的栗子剥完,放在她碗边,嘟囔了一句:"……行。您厉害。"

      白叶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茬。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出门。伦敦那天又是阴天,灰色的云压得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齐铁嘴走在白叶左手边,时不时偷瞄一眼她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新红绳,嘴角那弯一路上没下去。

      到了铺子之后各自忙了一上午。齐铁嘴给一位老主顾起了卦,末了收拾铜钱的时候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笃、笃、笃,不急不慢的,从三楼下来,经过二楼,停了停,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一楼走了。

      后间的门帘被掀开一角,白叶探了半个身子进来:"齐先生,我楼上的茶杯找不见了,你借我一个。"

      齐铁嘴头也没抬,从案头拿了一只干净茶杯递过去,白叶接了,转身走了。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脚步声又来了。后间门帘再次被掀开,白叶探进来:"你那个卦签盒——"

      齐铁嘴终于抬起头,看着她手里还端着之前那只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喝了一半了。

      "卦签盒怎么了?"

      "摆歪了,我看着不顺眼。"

      齐铁嘴低头看了一眼案头那方卦签盒——端端正正的,跟早晨摆的位置一模一样,一丝没歪。他忍着笑,伸手把卦签盒往右边推了半寸,又转了转角度,然后抬头看她:"现在您看着舒服了?"

      白叶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目光在他那间被重新布置过的卦签盒上停了两息,然后面无表情地放下门帘:"行了。"转身走了。

      齐铁嘴坐在案后听着她的脚步声上了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低头把那盒被"摆歪"了的卦签又转回原处,心里盘算了一下——借茶杯一次,说卦签盒歪了一次。按白叶的性子,她上午应该还会再下来一次,但得换个理由。

      果不其然,又过了大半个时辰,脚步声第三次从楼梯上传来。这回门帘掀开之后白叶没有探头进来,而是直接跨进了后间。她走到他案前,把手里的空茶杯放下:"还你。"

      齐铁嘴接过茶杯,抬头看着她,笑嘻嘻的:"白大小姐,您今儿个腿脚真好,三楼到一楼一早上跑三趟。下面有金子捡啊?"

      白叶面不改色:"没有。就是喝完了还杯。"

      "还杯您让女佣带下来就行了。"

      "女佣在忙。"

      "女佣在择菜。"齐铁嘴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择了一个多时辰了。"

      白叶安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她走到门帘边上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从帘子缝隙里飘出来:"我习惯了走这条道。走了十三年了,改不了。"

      门帘放下,脚步声上了楼。齐铁嘴对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愣了片刻,然后低头把那只茶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他展开来,上面是白叶的字,小小一行:"中午别吃剩面。我做了饭。"

      齐铁嘴把纸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衣领里贴胸口,靠回椅背上乐了半天。

      中午白叶果然拎了饭盒下楼来。两菜一汤,今天多了一碟红烧肉。齐铁嘴端着碗低头扒饭,白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两个人安安静静的,窗外偶尔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

      齐铁嘴扒了半碗饭,忽然把碗放下了。他放下筷子的动作不算重,但白叶还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白叶,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过。"齐铁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以前从不给自己起卦。佛爷在册子上写的那句'唯独没有替自己算过一卦',是真的。不是不会算,是不敢算。"

      白叶安静地听着。

      "我怕算出来不好的东西。比方说——卦象告诉我'此路不通',那我就得信。可我又不想信。我活了这么些年,全是替别人在算,别人遇着坎了我替他们找路绕过去。轮到我自己的坎,我就绕着走,不去算它、不去碰它、假装它不存在。"

      他伸手从案头取过那三枚铜钱,搁在掌心里合拢了。"但今天我想给自己算一卦。"

      白叶的目光落在他掌心里。齐铁嘴闭着眼摇了摇手,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案面上,三枚,排成一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白叶,嘴角翘着,可眼眶底下有层薄薄的红:"这个卦——'咸'卦。泽山咸,少男少女之象。卦辞说'亨,利贞,取女吉'。白话就是——此事顺利,适宜婚娶,得女者吉。"

      他顿了顿,像是把自己的老本行拿来给当事人解释卦辞有点难为情,但嘴角那弯没有下去:"这卦应在我身上,意思就是说——我这辈子算的第一卦,卦象告诉我'娶你大吉'。"

      白叶坐在案对面,铜钱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三枚,安安静静地躺在齐铁嘴和她之间的案面上。她看了那卦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他案边。

      她从自己铺子里拿来的那副塔罗牌还摆在案角。她抽了一张,翻过来放在那三枚铜钱旁边。

      "星星"牌。

      齐铁嘴低头看着那张牌。白叶屈起指节在那张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平平的:"这张牌我给自己留了十三年。每一次推运排到这张牌我都会跳过去,不给自己解。今天拆给你看。"

      她的指尖点在那张牌上:"星星牌。代表希望、信念、冥冥之中的指引。逆位是虚无,正位是应许。我放在你那个'咸'卦旁边——西方的星星,配上东方的咸卦,两张不同的牌面,两种不同的体系,推出来的结论是一样的。"

      她抬起眼看他,壁炉未生火,午间后间的光是从窗外透进来的冬日惨白,可她的眼睛里有一层暖融融的东西。"齐铁嘴,你这辈子算了那么多卦,不是不敢算自己的。你是没遇到那个值得你下决心算的。"

      齐铁嘴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三枚铜钱和一张"星星"牌并排躺在一起。中式卦辞和西洋塔罗,隔着几千里的水土和十几年的等待,对着同一个答案。

      他伸手把白叶按在"星星"牌上的那只手覆住了。她的指尖微凉,他合拢五指把她的手和那张牌一起包进掌心里,铜钱被他的动作带得歪了一枚,叮当一声滚到案边。

      "咸卦说要'取女吉'。"齐铁嘴抬头看她,"你那张星星牌怎么说?"

      白叶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尖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星星牌说——你已经到了。"

      齐铁嘴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铜钱在案边又滚了一圈,最后堪堪停住了。他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那三枚铜钱收拢回来,一枚一枚地放回案面中央,摆成一个端正的"品"字,然后从她腕间解下那根新红绳,桃木坠子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光面朝上。

      "这张'星星'跟你那个'咸'卦说的是一回事。"白叶看着他翻过桃木的背面,"那你打算怎么回?"

      齐铁嘴从衣领里掏出一把刻刀——今天中午去中国城借的,刀柄缠着棉线,刀头包着一层薄蜡。他拿着刻刀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比了比,深吸一口气,刀尖落下去的时候他憋住了气,慢慢地、一笔一划地走。

      白叶看着他低头刻字。他刻得比编绳那回还专注,皱着眉,舌尖从嘴角露了一小截出来,刀尖在桃木背面上一点一点地挪。刻到"白"字最后一横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多划了一小道,低声骂了句什么,又继续刻。

      终于他放下刻刀,把桃木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沉默了两秒,递给她。

      白叶接过来看。桃木背面刻着两个字——"白叶",歪歪扭扭的,比她那"齐铁嘴"三个字还歪,"白"字上面多了一小笔划痕,"叶"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太急,拖了条尾巴出去。

      她指腹摸了摸那两划刻痕,刀口还新着,边缘微微刮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比我刻的还丑。"

      "那是。"齐铁嘴搓了搓手,"您可是刻了三道口子练出来的,我这才头一回。回头刻个十三年,一定比您的齐整。"

      白叶把那枚桃木穿回红绳上,系回自己腕间。绳结收稳了之后她抬起头看他,目光从桃木移到他的脸上。

      "你把我的名刻上去了。"她说。

      "刻了。"

      "那我问你——你给自己算的那一卦,是今天才起的,还是早就知道了?"

      齐铁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铜钱安安静静地排在案面中央,"星星"牌压在下面露出一角。他想了想,嘴角那弯往深里走了一分:"我大概在铜镜案那天晚上,你跪在地上托我后脑勺的时候,心里就有数了。今天才起卦,是因为我下决心了。"

      白叶垂下眼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她把另一只手覆上来,两只手一起把他那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包住了。掌心贴着掌背,掌背贴着腕骨,腕骨贴着那枚新刻了名字的桃木坠子。

      "你的'咸卦'和我的'星星牌',"她说,声音平平的,尾音却终于没能压住那点笑意,"东方命理和西方占卜,合参了一个案子。"

      齐铁嘴愣了一下,然后从嗓子眼里笑出声来。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仰头靠回椅背上,觉得心里那间屋子彻底被人把房顶掀了,一整片天空和十三年的月光、十三年的炉火、十三年的等待一股脑地倾泻进来,把他那间空屋子灌得满当当的。

      "是,"他说,"合参了一个案子,得出一个结论。"

      白叶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桃木坠子被捂在两只手掌之间,越来越热。"什么结论?"

      齐铁嘴把她拉近了些,近到能看见她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倒影。他说:"结论是——六爻卦象说'取女吉',塔罗星星说'你已抵达'。两个答案对上了,不用再审了。"

      窗外的伦敦冬云裂了一道缝,一束极淡的日光漏下来,正正好好落在案面中央那三枚铜钱上,把铜钱上的绿锈照出一层温润的光。白叶的手被他握着,那枚桃木坠子贴在两个人的掌心里,正面"齐铁嘴"蹭着他的手背,背面"白叶"贴着她的腕骨,两行歪歪扭扭的字隔着薄薄一片木头背靠着背,像两个都不太会刻字的人在十几年的光阴里各持一把刻刀,隔着时空对上了一笔。

      白叶低头看了看案面上那三枚铜钱和那张"星星"牌,中西合璧,并排躺着,安静地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抬起眼看他,嘴角那弯终于透了底,光一样铺满了整张脸。

      "这个案子结了。"她说。

      齐铁嘴握紧她的手没松开,铜钱在案面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枚落定了再也不会被翻起来的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