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葱油面做过 ...

  •   葱油面做过了两回之后,齐铁嘴的手艺渐渐稳了。头一回糊了两锅葱,第二回糊了一锅半,到第三回终于一颗没糊,葱段炸得金灿灿的,葱油淋在面上哧啦一声响,香气能把二楼的白叶从床上勾下来。

      白叶吃面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她每一次都把碗吃干净了,连底下的葱碎都用筷子拨着夹完。齐铁嘴坐在对面剥栗子看她吃完,嘴角那弯从第一回起就没下去过。后来他偷偷算了算,发现每次做葱油面那天早上白叶下楼都比平时快了十分钟。

      这天傍晚收工回来,白叶上楼换衣服去了,齐铁嘴一个人在客厅里闲转。壁炉的火还没生,屋子有些凉。他走到白叶常用的那张沙发旁边弯腰整理茶几上散落的书,忽然注意到沙发缝里卡着一本厚册子,大约是被谁随手塞进去的。

      他抽出来一看,牛皮纸封面上没有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毛笔小楷和钢笔字,字迹不一,有些工整有些潦草。齐铁嘴随手翻了翻,看见前面几页列的是九门的名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哟,这谁的笔记?比我自己记得还全。"他又翻了翻,发现有的页码还贴着旧报纸的剪块,边角用浆糊按得平平整整,像个做学问的人攒出来的考据本。

      他靠着沙发坐下来,翘着腿翻了几页。九门起势、各人的门道本事、长沙事件的来龙去脉,分条目抄得清清楚楚,旁边红笔批注满满当当的。齐铁嘴越看那些批注的笔迹越眼熟,又翻到最早那页的日期——算起来是佛爷来伦敦那年的冬天。

      他笑了一声:"我说呢,谁这么闲得慌把我那点破事查了个底掉。"可笑着笑着,他手里的翻页动作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自己那些事。一条一条的,像数豆子似的列在册子上,旁边用红笔写着批注。"此人卦术精绝""九门调和全靠他""替五爷挡了一场麻烦,五爷至今不知"。有一页上抄的是佛爷某次遇刺的事,批注写着:"提前三天起卦算出方位,未明说,只劝佛爷勿往西走。事后证实刺杀发生在西南方向。此法为'隐谏'——既护了人,又未越界。"

      齐铁嘴看到"隐谏"两个字时愣了一下。这个词他自己都没想过,就是顺手做了,觉着直接说"你三天后要挨刀"太吓人,换了个说法让佛爷自己避开就完了。可有人把这件事挖了出来,还给他这法子起了个名。

      他往后翻,看到九门散前那段日子他替二爷看过去向、替三爷排了退路、替五爷安排了生意交接的方位。册子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列出来,旁边红字批注:"散的那天他一个人坐在街口茶馆里,把卦签收进布囊,付了茶钱就走了。没有人送他。"齐铁嘴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他又往前翻了几页,看见那句"此人十余年如一日替所有人周全,从不替自己留余地"的批注,笔尖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

      他把册子合上靠着沙发,抬头看着天花板,半天没出声。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白叶换好衣服下来,走到客厅门口看见齐铁嘴靠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膝盖上摊着那本牛皮纸册子,愣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回去,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壁炉的柴火,弯腰划了根火柴把火点着了。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瞧见他手里那本摊开的册子和泛红的眼眶,没说话。

      齐铁嘴举了举那本册子,声音还有点哑,但刻意拖了个长腔:"白大小姐,您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尾音往上翘着,"查得这么仔细,不知道的以为您要写我传记呢。稿费怎么分?"

      白叶瞥了他一眼,没有被他带跑:"佛爷来伦敦那年的冬天开始攒的。前前后后大概三年。"

      "三年。"齐铁嘴把册子翻开对着第一页那些抄得工工整整的条目啧啧两声,"三年就为了查一个不认识的人?您这耐心要是拿去搞学术研究,牛津剑桥还不抢着给您发聘书。"

      白叶没接他这个茬,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壁炉的火,声音平平的:"一开始是好奇。佛爷说你是个没根的人,我想不通。"

      齐铁嘴把册子又往前翻了翻,指着一页上的红字批注:"'隐谏'——这词你想的吧?"他偏头看她,"我自己做的时候都没想过还有这么个说法。"

      "你做了那么多事,总得有人替它们起个名字。"白叶说,"不然那些事做完了就散了,谁都不知道你做过。"

      齐铁嘴的嘴皮子动了动,想再耍句贫把场子撑热,可话到嘴边没出来。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指尖点在那行红字上:"'他替九门里所有人都算过卦,唯独没有替自己起过一卦。'——白叶,你写这句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叶沉默了一瞬。壁炉的火窜高了些,光铺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

      "查你查到第三年的时候,该查的事差不多都查完了。"她说,语气还是平平的,可齐铁嘴看见她指尖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纸页重新翻了一遍。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一行一行看过去——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别人打算。二爷的退路,三爷的麻烦,五爷的生意,佛爷的安危,九门里谁跟谁呛了你赶过去圆场,谁跟谁散了你去把散了的场子拢回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壁炉的火光在她瞳仁里跳了跳:"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坐在那儿想,这个人我还没见过呢。可我抄了他三年的事,没有一件是替他自己做的。他替所有人算过卦,唯独没有给自己算过。他把自己的根全栽到别人地里去了,自己那片荒着,也没人替他浇一瓢水。"

      齐铁嘴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手指按在那册子最后一页的红字上,按着"唯独没有替自己起过一卦"那行字的凹痕,半晌没动。

      白叶继续说,声音还是平平的:"我当时想,如果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替他浇那瓢水,那我就去浇。"

      她偏头看他:"我那天晚上起来编了一根绳子。编了拆、拆了编,编到第二天天快亮才编出第一根能看的。绳子编完了我想,光有绳子不行,得再拴个什么东西。然后我想起了桃木。"

      齐铁嘴抬起头看她。白叶的目光落在壁炉的火上,没看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后来你来了。那天晚上我在街上'掉'了手链,你追上来喊我'小姐'的时候,我回头看见你。你比佛爷册子上写的、比我自己查的那些纸条上都鲜活。你追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的珠子,嘴角翘着的,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个热闹人。"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可我看见你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身上那层热闹底下,全是空屋子。佛爷说得没错。"

      齐铁嘴的喉结动了动。他把册子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坐直了些。壁炉的火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暖融融的边,他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但尾音硬是往上挑着:"所以您就决定——'行,这空屋子我住了。'"

      白叶嘴角那弯加深了一点点:"差不多。"

      "那您也不怕万一住进去发现墙皮是掉的、房梁是朽的、闹鬼?"

      "闹鬼就抓鬼。"白叶语气平平的,"房梁朽了就换。我花了三年把你查了个底掉才决定搬进来,你觉得我像是没做过背调就签租约的人吗?"

      齐铁嘴被她这个"背调"逗得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底下那层红更重了。他低头翻了翻膝盖上那本册子的封皮,牛皮纸边角被他搓得起了毛,拇指在上面慢慢捻着。

      "白叶。"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查了三年,查出来那层空屋子——然后你就编了绳子,攒了桃木,等了十三年。"

      "嗯。"

      "你就不怕等不来?"

      白叶安静了一瞬。壁炉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怕过。"她说,"头几年最怕。那时候绳子换得勤,编了一根没等来,又编一根。后来慢慢不想怕了——反正那绳子编了也没坏处,桃木搁在抽屉里也不会长腿跑了。你来了最好,不来——"她顿了一下,"那枚桃木上的字我也刻了,这十三年不算白过。"

      齐铁嘴觉得胸腔里什么地方被人轻轻托了一下,像有人把他那间空屋子的天花板揭开了,往里面塞了一整个冬天的壁炉火和十三年的暖融融的光。

      "那你现在不用怕了。"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冒出来,有点闷,但尾音往上翘着,"我来了。来了就不走了。房梁你自己看过没问题,墙皮我自己糊,鬼——咱俩一块儿抓。"

      白叶看着他,火光映在她的瞳仁里跳了两跳。她没有答话,但把腿蜷上了沙发,脚伸到毯子底下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没移开。

      齐铁嘴靠回沙发边沿,后脑勺抵着她的膝盖侧面,把那本册子搁在肚皮上翻开。壁炉的火烧得旺,他翻着翻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冲她说:"哎,白叶,你这册子里漏了一件大事。"

      白叶低头看他:"什么?"

      "有一回三爷喝多了,抱着佛爷的大腿哭了一宿,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佛爷一身。那事儿你没记吧?"

      白叶看着他:"……三爷抱佛爷大腿?"

      "千真万确。"齐铁嘴一本正经地点头,"你既然要写'九门全史',这种高光时刻不能漏。我替你补上,回去拿毛笔写工整了夹在里头。"

      白叶看了他两秒,伸手把那本册子从他肚皮上抽走合上,放回茶几上:"你写工整了再说。明天早上拿给我审核。"

      齐铁嘴被她抽走册子也不恼,往她的膝盖侧面又蹭了蹭,闭着眼把脚往壁炉那边伸了伸。暖融融的火烤着他的脚底板,后脑勺被她的膝盖垫着,胸口那枚桃木坠子贴着心口温温热热的——早上出门前他偷偷解下来揣进了自己衣领里,白叶大概还没发现。

      他伸手隔着衣料摸了摸那枚桃木,光面滑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心里已经想好了要在背面刻什么。不急。等他学会了把平结编得跟她一样利落,他就去刻。

      "白叶。"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我就问一句——你等了十三年,我总算来了,你觉得值不值?"

      书页后面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白叶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尾音勾着一点藏不住的东西:"等你把编绳和葱油面的手艺练到及格再问。"

      齐铁嘴闭着眼笑了。他把那枚桃木在掌心里又捂了捂,感受着光面上自己指尖摩挲的温度。窗外夜雾沉沉地压着玻璃,屋里暖得像春天提前到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唱过那么多场戏——替九门圆过那么多场子、替佛爷挡过那么多麻烦、替所有人算过那么多卦——到头来,最大的福气居然是在伦敦一间客厅的壁炉边上,被一个人等着从头学起。学编绳,学做面,学着怎么把一间空屋子的灯一盏一盏点亮。

      他翻了个身面向壁炉,嘴角翘得怎么也压不下去。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去铺子里问问中国城那家刻章的铺子,能不能借把刻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