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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伸手救人的那一刻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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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伸手救人的那一刻
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村寨才真正从混乱中缓过一口气来。
雨停了,太阳重新出现在天空中,炽热的光芒炙烤着满地泥泞,蒸腾起一股混合着泥土、朽木和动物尸体的腥臭味。整个村寨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翻搅过一遍,到处是倒塌的房屋、断裂的树木和淤积的泥沙。
幸存的村民们开始了自救。
男人们负责清理淤泥、修复道路、加固危房;女人们负责做饭、照顾伤员、安抚孩子。没有人号召,没有人组织,所有人都在本能地做着该做的事情。在这种时刻,平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争执和嫌隙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林滇生跟着阿爸,加入了清理道路的队伍。
他从来没有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挥舞锄头挖掘淤泥,搬运倒塌的木材,用扁担挑走一筐又一筐的碎石。不到半天功夫,他的手掌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流出淡黄色的液体,黏在锄头柄上,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停下来。
他身旁的阿爸也没有停下来。那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像是不知道疲倦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水,然后又继续。
林滇生咬着牙,跟在阿爸身后,一步也没有落下。
到了第四天,通往镇上的道路终于抢通了一条便道。消息传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物资可以运进来了,重伤员可以送出去了,外面的人也能进来了。
果然,第五天上午,一辆绿色的越野车沿着刚刚抢通的便道,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寨。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跳了下来。
苏望舒。
她穿着一件沾满泥点的白色T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解放鞋,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神亮得像一团火。
“林滇生!”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满身泥泞的他,快步走了过来,“你怎么样?受伤了吗?家里人呢?”
“我们都还好,”林滇生说,声音有些沙哑,“房子塌了一半,但人没事。”
苏望舒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从车上搬下来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又把一个医药箱塞到林滇生手里:“学校组织的救援物资,我先带了一批过来,后面还有。你们村有多少伤员?”
“轻伤的有十几个,重伤的两个,已经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去了。”
苏望舒点了点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帮忙分发物资、给伤员包扎伤口。
林滇生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从县城到这里的路有多难走,他比谁都清楚——即使路通了,也要先开车走一个小时的盘山公路,再步行将近两个小时的山路。苏老师一个女人,背着这么重的物资,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
“苏老师,你是怎么过来的?”他忍不住问。
苏望舒头也不抬,利落地给一个手臂擦伤的老人缠上绷带:“开车到路口,然后走过来的。”
“走了两个小时?”
“差不多吧。”她剪断绷带,拍了拍老人的肩膀,“好了,大爷,这几天伤口别沾水,过两天就好了。”
老人连声道谢。苏望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这才看向林滇生,笑了笑:“怎么,心疼老师了?”
林滇生没有笑。他看着苏望舒脸上被蚊虫叮咬的红包、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痕,以及眼底那片掩饰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苏老师,谢谢你。”
苏望舒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傻孩子,我是你们老师,我不来谁来?”
那天下午,苏望舒走遍了整个村寨,挨家挨户地看望受灾的学生家庭。她在一本小笔记本上详细记录着每一家的损失情况和当前需求——谁家缺粮食,谁家缺药品,谁家的孩子受到了惊吓需要心理疏导。她写得认真极了,像是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细节。
走到林滇生家那片废墟前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半堵坍塌的墙壁、散落一地的瓦砾和被泥浆覆盖的家具残骸。
“你阿爸阿妈呢?”她问。
“阿爸还在后山帮忙修水渠,阿妈去领救济粮了。”
苏望舒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看着林滇生:“你害怕吗?”
林滇生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怕。”
“怕什么?”
“怕再来一次。”他说,“怕下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怕我保护不了我妈。”
苏望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林滇生的心上:
“你知道吗,那天山洪来的时候,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在担心自己的学生。我们一个一个地打电话,联系不上的就记下来,等着路一通就去找。你的电话我一直打不通,我急得一夜没睡。”
她看着他的眼睛:“林滇生,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你身后有老师,有同学,有很多愿意帮助你的人。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林滇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苏望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她拍了拍手,换了一种轻快的语气:“行了,别垂头丧气的了。来,帮老师一个忙——把这些物资搬到村长家去,下午咱们还要去几户受灾比较重的家里看看。”
“好。”
林滇生扛起一箱方便面,跟在苏望舒身后,走在满目疮痍的村寨里。
阳光很烈,泥泞的路面在暴晒下开始干裂,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村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在修补屋顶,有人在清理猪圈,有人在水井边排队打水。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他们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是灾难从未发生过一样。
林滇生看着那些奔跑的孩子,忽然想起了那天的山洪。
他想起了那堵三四米高的水墙,想起了被洪水裹挟时那种身不由己的绝望,想起了从废墟中刨出阿妈时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想起了苏老师说的那句话——你的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的。他的命,是阿爸阿妈给的,是苏老师翻山越岭来找的,是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帮忙从泥浆里刨出来的。
他这条命,不只属于他自己。
他扛着箱子,走在阳光下,忽然觉得脚步比以前稳了很多。
傍晚时分,苏望舒要赶在天黑前回学校了。林滇生送她到村口,看着她背着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背包,沿着刚刚抢通的便道,一步一步地走远。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拖曳着。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回过头来,朝他喊了一句话。距离有些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林滇生还是听清了。
“林滇生——好好活着——”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力朝她挥了挥手。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天边被染成橘红色的云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草木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