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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洪聚来,生死一瞬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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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山洪骤来,生死一瞬
那一夜的暴雨,并没有像林滇生期望的那样在天亮时停歇。
他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听着屋顶上密集的雨声,像是有人不停地往瓦片上倾倒黄豆。雨势忽大忽小,但从未真正中断过。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凉飕飕地掠过他的脸颊。
他睡得很浅,迷迷糊糊中做了很多碎片式的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浑浊的洪水中,水漫到了膝盖,还在不断上涨。他想跑,但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张嘴想喊救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了,但光线是灰暗的,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层厚厚的灰色纱布里。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起床走到堂屋,看见阿爸正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眉头紧锁。阿爸手里夹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是也在犹豫该往哪里飘。
“醒了?”阿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
“昨晚的滑坡,严重吗?”
“挺严重的,路全堵死了。”
阿爸沉默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蒂摁灭在门槛上:“这雨不对劲。我守了这么多年山,没见过六月份下这么大的雨。怕是还要下。”
阿妈从灶房探出头来:“滇生,今天别去学校了,雨这么大,路又断了,去了也回不来。”
林滇生点了点头。就算阿妈不说,他也不敢再冒险走那条路了。昨晚能从滑坡中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吃过早饭,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倾泻下来。林滇生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积水形成的小水洼发呆。雨水从屋檐上滴落下来,在水洼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消散,然后再泛起,周而复始。
阿爸披上雨衣,戴上斗笠,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阿妈问。
“去后山看看,水库那边水位涨了多少。”阿爸系紧雨衣的带子,“这种雨法,我怕水库扛不住。”
“你小心点。”
“嗯。”
阿爸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林滇生看着那个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上午十点左右,雨又开始大了起来。这次的雨势比昨晚更加凶猛,雨水几乎是垂直地砸向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院子里的积水很快就漫过了台阶,开始往堂屋里渗。阿妈忙着用抹布堵住门缝,又找来几块砖头垫在门槛上。
林滇生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山。雨幕太厚了,他几乎看不清五十米以外的东西。但他能听到一种声音——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那不是雷声。
他的脸色变了。
“妈,你听到没有?”
阿妈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几秒钟后,她的脸色也变了。
“是山洪。”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锣声从村寨上方传来——那是村口的老槐树下挂着的铜锣,是村里最古老的警报系统。每当有紧急情况,值班的人就会敲响它,通知全体村民。
“铛!铛!铛!”
锣声急促而尖锐,穿透雨幕,在整个山谷中回荡。
“快!去村委会!”阿妈扔下手里的抹布,拉起林滇生就往外跑。
他们冲出家门的时候,整个村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人喊、小孩哭,鸡飞狗跳,所有人都朝着地势较高的村委会方向跑去。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泥路已经变成了一条小河,浑浊的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林滇生拉着阿妈的手,奋力往前跑。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一堵墙。
一堵由泥土、石块、树枝和洪水组成的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山谷的上方倾泻而下。那堵墙有三四米高,裹挟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像一头挣脱了锁链的洪荒巨兽。
山洪来了。
“妈!快跑!”他几乎是拖着阿妈往前狂奔。
洪水冲击的速度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象。林滇生只感觉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浑浊的泥水灌进他的口鼻,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裹挟着,翻滚着,撞上什么东西,又被弹开,继续往下冲。
他在水中拼命挣扎,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指抓到了什么——一根树枝,他死死地握住,任凭水流怎样冲击都不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水流的力量终于减弱了一些。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冲到了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水只淹到腰部。他抓着那根树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出好几口泥沙。
“妈!妈!”他嘶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浑浊的洪水和漂浮的杂物。倒塌的房屋、折断的树木、被冲毁的家具,散落在洪水中,随着水流缓缓漂动。
“妈——”
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滇生……滇生……”
他循着声音望去,看见阿妈被卡在两块倒塌的木板之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妈!”他疯了似的蹚着水冲过去,双手扒住那两块木板,用力往上抬。木板很沉,他的手臂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拼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把木板抬起来。
阿妈从缝隙中挣脱出来,浑身泥泞,额头磕破了一块,鲜血混着泥水往下淌。林滇生一把扶住她,把她拖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
“妈,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阿妈摇了摇头,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没事……就是擦破了一点皮……”
林滇生紧紧地抱着阿妈,浑身都在发抖。他分不清那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失而复得的庆幸。
雨还在下。
但山洪的主力已经过去了。水位开始慢慢下降,露出被洪水肆虐过后的村寨——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幸存的村民们陆续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大家互相搀扶着,清点人数,寻找失散的亲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着还能用的东西。
林滇生扶着阿妈,一步一步地往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看到杨大婶抱着她被泡烂的米袋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看到王叔家的猪圈被冲毁了,两头猪不知所踪。
他看到村长老李头正光着膀子在泥水里刨着什么,刨出来的是一张全家福——相框碎了,照片泡得皱巴巴的,但照片上的人还在笑。
他还看到了一个人。
阿爸。
林守山站在一片废墟前,浑身湿透,迷彩服上全是泥浆,脸上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不知道是被什么划伤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像。
他面前的废墟,是他们家的房子。
林滇生愣住了。
他扶着阿妈,一步一步地走到阿爸身边。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那片曾经是家的地方——屋顶塌了一半,墙体开裂,屋里的家具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灶房的锅碗瓢盆散落一地,沾满了泥浆。
阿妈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阿爸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分别按了按阿妈和林滇生的肩膀。
“人还在就好。”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滇生看到,阿爸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阿爸也会怕。
原来那个沉默寡言、像山一样坚硬的父亲,在面对天灾的时候,也会害怕,也会发抖。
他只是不说而已。
林滇生伸出手,握住了阿爸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微微发抖的手。
“阿爸,”他说,“我们一起重建。”
阿爸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林滇生记忆中,阿爸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平等的目光看着他。
然后阿爸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但林滇生觉得,这一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