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不变的惦记,回不去的从前     第 ...

  •   第二十九章不变的惦记,回不去的从前

      三月,周宸考过了科目二。倒车入库一把过,侧方停车也顺,出考场的时候教练冲她竖了个拇指。她站在驾校门口拍了张成绩单发过去,许西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串拍手的小人,后面跟了一句:你开车肯定比我好,我学的时候倒车入库压了三次线。

      周宸回:那你学的时候不行啊。

      许西:我本来就不行。但你会了就行,以后坐你开的车。

      周宸看着"坐你开的车"那几个字,把成绩单又看了一遍。过了。她离"今年拿证"又近了一步。

      科目三练上路的时候,周宸第一次把车开出了驾校的训练场,上了随州城郊的一条公路。车少,路宽,两侧是冬天还没绿起来的田野。教练坐在副驾驶说提速,她踩了油门,车速从二十提到四十,车窗外的风开始呼呼地灌进来。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后视镜里是慢慢后退的树和电线杆。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往前走"的感觉是这样——明明还是坐在一个铁盒子里,但两边的风景动起来了,旧的往后退,新的涌到眼前。

      那天练完了车她坐在驾校外面的马路牙子上喝了一瓶水。太阳已经不冷了,三月的阳光是那种温柔的淡金色,照在脸上有点痒。她拿出手机给许西发了一条语音,简短地说了句"我今天开了四十码,有点紧张但没熄火"。发完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天。天蓝得很干净,远处有一架飞机拖了一条白线,慢慢地消散。

      许西的语音回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公交上。点开听,许西的声音带着笑:"四十码,比我厉害。我第一次上路只敢开二十,教练在后头叹气。"周宸听着那个笑,把语音条又放了一遍。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随州三月灰扑扑的街,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觉得许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但落脚挺准的。

      四月初,许西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省城春游的照片,她和几个朋友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她头发上,风吹起来的时候她正好眯着眼。周宸看着照片里那些落着的花瓣,忽然想起她们小学的时候,学校后面也有一棵樱花树,每年春天开一树粉白,风一过就下花瓣雨。她们会在树底下站着,等花瓣落满肩膀再互相拍掉。那时候许西说想永远站在那棵树下。周宸记得自己回了一句"那你就站那儿别动",许西说"你不走我就不动"。

      现在许西站在另一棵樱花树下了。照片里她笑得很自在,身边围着几个周宸不认识的面孔。但她的表情跟小时候站在小学樱花树底下的表情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等花瓣落进嘴里。

      周宸在那条朋友圈底下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打开对话框,把那张照片截图存进了"许西发的"相册里。存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放大了许西的脸。那些落在她头发上的粉色花瓣跟她十几年前头发上落的花瓣没什么不同。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有些东西真的不会变。许西笑起来的样子、她看到春天花开了就开心的那种劲儿、她站在树下仰脸等花瓣落下来的角度。这些东西在照片里被固定住了,年份变了,背景换了,但那个核心没换。

      只是那些花瓣落完了之后,站在树下帮她拍掉花瓣的人不一样了。

      周宸把这个念头翻了两遍,没有难过,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帮她拍花瓣的人变成了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面孔,而那些面孔在许西的生命里出现得很自然、很应该。许西应该有人站在她旁边拍掉她头上的樱花,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周宸。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上班了。

      四月末的一个周末,周宸回了趟柳树巷小学。不是特意去的,是路过的时候看见侧面的铁栅栏开了一扇,几个工人在里面修操场边的护栏。她犹豫了一下,从开着的侧门走了进去。

      操场空着,工人蹲在远处焊接铁管,滋啦滋啦的火花溅起来又灭了。她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走到沙坑的时候停了一下。沙坑清过了,新的沙子填进去,平平整整的。旁边那棵泡桐树开花了,浅紫色的花挂满了枝头,风一吹就落几朵在沙坑里。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落花。泡桐花比她记忆里的大,一朵一朵像小喇叭,紫色的花芯里有一点白。她伸手捡了一朵放在掌心里,软软的,轻飘飘的。她想起很多年前许西蹲在这个沙坑边上,说"摔了别笑"。那时候她站着,许西蹲着,她居高临下地看许西头顶的发旋。现在她蹲着,面前是空的,只有一朵泡桐花落在新的细沙上面。

      她站起来把花放在沙坑边上,拍了张照发给许西。配文:"小学沙坑,泡桐开花了。"

      许西过了半小时回:那个坑还在呢。泡桐还在吗?

      周宸:在,比小时候高了一大截。开花了。

      许西:紫的吧?我记得是紫色的。

      周宸:嗯,紫色的。

      许西发了一句话:"我小时候总蹲在沙坑边上捡泡桐花,你记得吗?捡一把回去夹在书里,干了之后颜色变浅了,但形状还在。"

      周宸记得。她甚至记得许西有一次把夹了泡桐花的课本借给她看,她翻开的时候花从书页里掉出来,薄薄的一片,紫色的影子。那时候她觉得泡桐花干了之后像纸,脆脆的,一碰就碎。现在想想,时间也是那样——那些过去的日子被压干了、压扁了,夹在记忆的书页里,翻开的时候还看得见颜色,但形状脆了,碰得太重就会碎掉。

      她蹲在沙坑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那棵泡桐树。紫色的花在风里轻轻摇,偶尔一朵落下来,旋了两圈才着地。她不捡了,看着它们落。

      五月,周宸的驾照到手了。科目四考了一百分,出了考场去领证,塑封的小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她把驾照拍了张照发给许西,许西秒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你拿到证了!比我快!我当年学了一年半才考完!"

      周宸:因为你懒。

      许西:因为我忙。

      周宸:你就承认你懒。

      许西发了一个踢人的表情。然后说:那你可以开车了。什么时候开来省城?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从随州到省城,开车三个多小时。她现在的技术最多只能开市区,上高速还是心虚。她回了一句:"等我练熟了就来。"

      许西:说话算话。

      周宸:算话。

      她把驾照翻来覆去看了看。小卡片上她的照片笑得有点僵,但照片下面印着的名字是她的。C1驾照,档案编号一串数字。她忽然觉得这张卡片跟以前拿到的那些东西不一样——毕业证、奖状、成绩单——那些都是别人发给她的,证明她在某个阶段待过。驾照是她自己考出来的,从理论到实践,从头到尾。它证明她能"往前走"了,用轮子。

      她把驾照放进了铁皮盒子旁边,跟弹珠和那幅水彩画放在一起。关上抽屉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弹珠在光底下亮晶晶的,画纸的边黄了,驾照的塑封面反着光。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年代不一样,材质不一样,但都是跟许西有关的。弹珠是五岁的夏天,画是四年级的春天,驾照是十八岁的春天。中间隔了好多年,但都被收在一个抽屉里。

      她合上抽屉,忽然想起一个事。她拿起手机给许西发了一条:"你知道我现在有几样你送我的东西吗?"

      许西:弹珠?画?还有啥?

      周宸:驾照。虽然不是送的,但考给你看的。

      许西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段语音。周宸点开听,许西的声音有点哑:"周宸你这个人……能不能别突然说这种话。"

      周宸:"哪种话?"

      许西:"让人想哭的话。"

      周宸:"那我不说了。"

      许西:"你继续说吧。存着,等我暑假回去当面说。"

      周宸看着"当面说"三个字,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铁皮盒子。二十四颗弹珠挤在一起,中间夹着那幅画,旁边放着新的驾照。都是她攒了很久的东西,每一件都沉甸甸的。

      六月初,许西开始期末考试了。消息频率又降下来,每天只有一条"晚安"。周宸习惯了这种节奏,不催不等,按时回。她自己也忙——奶茶店进了夏季菜单,满杯水果茶的需求量翻了两倍,她每天切的水果从柠檬橙子百香果变成了西瓜草莓芒果。切的种类多了,但手还是那把刀,动作还是那个节奏。

      有一天她切了一整个西瓜,把果肉切成均匀的小方块码进盒子里。码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忽然想起好多年前许西教她做数学题的样子。那时候许西说"你认真做就能做对",现在她认真切西瓜也能切得比别人好。认真这件事许西教她的,她学进去了,用在了不同的地方。

      她把最后一层西瓜码好,盖上盖子,放进冷藏柜。然后掏出手机给许西发了一句:"我今天切了一整个西瓜,码得特整齐。"

      许西没有马上回。过了快一个小时才发了一条:"我在复习,脑子要炸了。但你那个西瓜听起来很整齐,让我心情好了点。"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洗芒果。

      暑假快到了。她知道许西很快就会回来,会拖着箱子从出站口跑出来,会穿着夏天的短袖,会瘦一点也可能胖一点。会跟她说"期末考完了""又熬了几夜""终于回来了"。她们会在火锅店里坐一个下午,会用老配方做姜汁桂花奶茶,会走在柳树巷的傍晚里。

      那些事每年都做,每年都一样。但每年做的时候感觉都有一点点不同。周宸说不清是哪不同,就像一棵树每年都会长新叶子,看过去还是那棵树,但枝叶的疏密、光投下来的角度,每次都不一样。她跟许西也是一样的——每年夏天都在一块待着,但每年待的方式都变了一点点。变了没关系,只要"在"就行。

      她把切好的水果盘放进冷藏柜的时候想,今年暑假她可以开车带许西去兜风。虽然技术还生,但郊区那段路她已经开熟了。到时候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许西坐副驾驶,手机放歌。开到哪算哪。

      她把手擦干了,把围裙摘下来挂好,准备下班了。走出后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来,温温的,带着六月草木的气息。她看了一眼手机,许西发了一张新的照片——省城图书馆窗外的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暖橘色,和当年那张"窗外的花"是同一个窗户。但云的颜色比花淡一些,更远一些,像在慢慢地往后退。

      她给那张照片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六月傍晚温热的空气里。

      夏天快到了。夏天的风穿过随州的街巷,穿过柳树巷的老槐树,穿过她切过的那些水果和考过的那些科目,稳稳地往六月的深处走。她走在风里,步子不急不快。

      她知道许西也在赶来的路上,再等几周就能接住。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