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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短暂热闹过后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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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短暂热闹过后
许西是一月十六号回来的。跟去年几乎同一天。
周宸去火车站接她的时候又站在了出站口的栏杆外面,位置跟之前一样。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瓷砖缝,心里算着这是第几次来这儿接许西了。第四次还是第五次,数不清了。每次的天气不一样——有晴的、有阴的、有下雪的。但出站口的样子没变过,许西拖着箱子从里面挤出来的样子也没变过。她总是一眼就能从人群里认出来,然后许西看见她了,嘴角一弯,加快脚步走过来。流程固定得像一杯奶茶的配方,但周宸每次都愿意再做一遍。
许西出来的时候外面正飘着薄雪。她穿着去年那件白色羽绒服,帽子毛领沾了几片白。她看到周宸就笑,箱子一拖跑出来,周宸伸手接过了箱子拉杆。
"下了,"许西抬头看天,"我一回来就下了。"
"你带的。"
许西笑了。两个人并排往公交站走,雪落在她们的肩膀上、帽子上。许西走得很快,好像迫不及待要踩进随州的冬天里。周宸跟在旁边,手里拉着箱子,步伐被拉杆的速度带快了半拍。
寒假短,许西只有二十天。从一月十六到二月五号,过完元宵就要走。周宸把排班调了一下,尽量把早班排满,下午空出来陪许西。许西也有自己的事——她妈过年要置办年货,她得帮忙跑腿;几个初中同学约了见面,她去了两回;她还跟周宸一起去了一趟驾校的训练场,坐在旁边看周宸练了半小时的倒车入库。
那天风大,周宸在车里听教练指挥,许西裹着羽绒服蹲在场边冻得缩成一团。练完了周宸下车走过去,许西站起来跺了跺脚,说:"你倒得还行,就是最后一把盘子回晚了。"
"你又不懂车。"
"我看明白了。你第三把的时候车屁股偏右了。"
周宸有点惊讶。许西确实看明白了。
"那你以后帮我看着点,"周宸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戴上,耳朵都冻红了。"
许西接过去围在脖子上。灰色的围巾在她白色的羽绒服上衬着,特别显眼。她低头嗅了一下,说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
"刚洗的。"周宸说。
"香的。"
那个下午她们在驾校外面走了走,场地的围墙边上种了一排冬青,叶子被冻得发硬。许西踩着地上的薄冰走,咔嚓咔嚓响。周宸走在后面看她踩冰玩,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很多年前的"大本营"很像。那时候许西也喜欢踩脆的梧桐叶子,周宸跟着她的脚步走。换了个季节,换了个地方,但那个"跟着走"的默契还在。
年前那几天是最热闹的。腊月二十八她们一起去逛了花市,许西买了一束银柳插在矿泉水瓶里带回家。腊月二十九去超市买了年货,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梭,许西往车里扔零食,周宸往出拿放回去,重复了好几个来回。除夕那天许西来周宸家吃了年夜饭,两家人凑了一桌,她妈和许西妈在厨房里互相夸对方做的菜好。许西坐在周宸旁边,桌子底下两个人的拖鞋碰来碰去,谁也没缩。
初一初二她们去看了两场电影,初三去城墙那边走了走。城墙根底下的雪还没化完,靠北的墙根堆着脏白的一溜。许西用手机拍了几张照,说:"去年咱们在这儿堆了个雪人。"
"嗯,雪小百。"
"今年没堆。"
"今年的雪小。"
许西看着城墙的砖缝,安静了片刻。"明年要是雪大再堆。"
周宸点了点头。她没问"要是明年雪也不大呢"。因为许西说了"再堆"——只要有那个"再"字就行。今年没有雪人,还有明年。
初五之后热闹就慢慢散了。许西妈开始催她收行李了,周宸的排班也恢复了正常。她们在一起的时间从全天变成了半天,又从半天变成了两三个小时。许西说最后两天想在家陪陪她妈,周宸说行。她们在初七那天又约了一次晚饭,算是寒假的收尾。
吃的还是火锅。同一家店,同一个靠窗的位置。锅底烧开的时候白气腾腾地扑上来,玻璃窗上凝了一层水雾。许西把毛肚涮了七秒夹到周宸碗里,周宸把青菜烫软了夹给许西。两个人的筷子在沸腾的汤面上交错,谁也没说"最后一次"这种话。
吃到一半许西忽然停下来,端着凉茶杯子看着窗外的街。路灯把飘着的细雪照成一条一条的斜线,落在对面店铺的招牌上。
"周宸,"她说,"寒假真短。"
"嗯。二十天。"
"下次回来就是暑假了。"
"半年。"
许西转回头看她。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她隔着那层白气笑了一下。"半年也快。你看去年暑假到现在,不是一眨眼就过了。"
周宸想起去年暑假。也是在火锅店,许西也是这么说的——"半年也快"。那时候她觉得半年很久,但确实一眨眼就过了。时间很偏心,在一起的时候它跑得飞快,分开的时候它拖着步子走。但两个方向的时间加在一起,一年就过去了。再一年,又一年。每一年的开头和结尾都在同一家火锅店里,中间隔着屏幕里传过来的几百张照片。
"那就快点过,"周宸说,"过了就暑假了。"
许西笑了,端着凉茶碰了碰周宸的杯子。"行。快点过。"
初九那天许西走的。周宸照例去送站。这次没有雪,天是晴的,太阳薄薄地挂在天上。许西拖着箱子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挥手。周宸也挥手。然后许西转身进去了。这次她没有在安检口多停留,走得很干脆,白色的羽绒服消失在人群里就没了。
周宸站在出站口外面多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但不刺骨。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靠窗坐着。车窗外面的随州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滑,冬天的光秃秃的梧桐树、灰扑扑的居民楼、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她看着那些风景,心里没有上次那种空了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晚上会收到许西"到了"的消息,知道明天还会收到许西发来的食堂照片,知道下个月还会收到省城的初春。日子虽然隔着屏幕,但该来的都会来。
到家之后她换了鞋,脱了外套。她妈在阳台晒被子,问人送走了?她说走了。她妈说那暑假又回来了。她说嗯。她妈说时间真快,一年一年转眼就过了。周宸站在客厅里没有接话,但她心里同意了——确实快。快得今年的寒假好像昨天才开始,今天就结束了。但快有快的好,快就说明下一个见面不会太远。
她回房间坐下,翻开驾校的书看了几页。手机在桌上亮了,许西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窗外的田光秃秃的,跟你上次发的那张一样。"
周宸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张自己书桌的照片。桌上放着驾校的教材和一杯水,窗户外面是老槐树的枯枝和冬天的天。
许西回:"你在看书?"
周宸:"嗯,科目四的题。"
许西:"学得真认真。"
周宸:"说了今年要拿证。"
许西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周宸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书,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刚才拍的窗外的天加了几个字发过去——"寒假结束。暑假见。"
许西过了几分钟回了一张照片。是她车窗外的风景,跟周宸发的角度有点像,但多了一条铁轨的痕迹在田野里延伸。配文:"暑假见。"
周宸把那张照片存进"许西发的"相册里。相册现在有几十张了,从寒假开始一天没断过。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题。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许西又回来了,还是拖着箱子从出站口跑出来。但这次她没说"好久不见",周宸也没说"你回来了"。她们就在站口站着,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并排往家走。路上什么话也没有,但走得很稳。风从后面吹过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前面并排着,像两条一直延伸的线。
醒了之后她躺了一会儿,把这个梦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她觉得这个梦比那些"在"一起的梦更让她安心。因为梦里的她们已经不需要"终于"见面了——只是日常地走着,像明天还会这样走。那种笃定,比重逢本身更暖。
她起了床,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外看。冬天的早晨还是灰蓝的,但比假期前亮了一些。老槐树的枝丫上冒了极细的嫩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她喝了口水,觉得喉咙里滑下去的温水一直暖到胃里。
她给许西发了条消息:"今天天气不错。"
许西的回复过了半小时才来:"省城也是,我们这边的迎春花开了。"
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浅黄色的花朵在灰褐色的枝上星星点点地缀着。周宸放大看了看,那些花小小的,但颜色鲜亮。
她回了一句话:"春天快到了。"
许西回:"嗯。夏天也不远了。"
周宸看着那句"夏天也不远了",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她靠着窗框,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上的嫩芽在早晨的光里泛着一点点绿,细碎地缀在枯枝之间。春天真的要来了。春天来了之后就是夏天。暑假的时候许西又会拖着箱子从出站口跑出来,白色的羽绒服换成夏天的短袖。
她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玻璃透进来,落在她的手指上,温温的。热闹散了,但那种"散了"的感觉不像以前那么空了。她把手放在太阳底下翻了个面,掌心朝着光。暖意从指尖渗进去,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第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