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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拼命抓住旧时光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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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拼命抓住旧时光
十月底的一个下午,周宸在家整理书架。许西留下的那几本书放了快两个月了,她一直没动。那天她闲下来,把书一本本抽出来掸灰,翻到浅蓝色封面的那本时,里面掉出一张叠好的纸。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是那幅水彩画——四年级春游时许西画的。歪脖子大树底下蹲着两个小人,一个扎辫子一个短头发,旁边写着"周宸和许西,永远的好朋友"。纸边黄了,颜色褪得淡淡的,但那些线条还在。周宸记得这幅画有两张,一张在许西送她的铁皮盒子里,一张夹在她自己的日记本里。这张是第三张吗?
她翻到背面,看见一行字,是许西的笔迹:偷偷多画了一张,藏在你书里。留着备用。字有点歪,画了只小笑脸。
周宸拿着那张纸站在书架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深秋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纸上的颜色照得温和。她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铁皮盒子里面,弹珠旁边。二十四颗弹珠围着那张折好的画,像一群彩色的小守卫。
她关上盒子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一扇门被推开了,露出了后面一段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五岁夏天的老槐树、七岁那盒弹珠、十二岁的离别、十五岁学籍归位的那天傍晚。那些旧时光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在了盒子底部,被压得薄了、平了、褪色了。但翻开盖子就能看见,全部都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给许西发了一条消息:"我翻到你藏在我书里的那幅画了。还画了笑脸。"
许西隔了半小时回,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周宸点开,是她自己那幅水彩画,跟周宸手里那张一模一样。但许西这张用玻璃框装起来了,挂在宿舍的墙上。
许西说:"我这张也留着呢。"
周宸:"画得歪歪扭扭的,你还留着。"
许西:"歪歪扭扭才珍贵。我现在的画可工整了,但没那两棵树好看。"
周宸放大看了看许西的照片。玻璃框里那幅画确实跟记忆里一样——树的枝丫乱七八糟,小人的脑袋大身子小。但正是那种乱,看着让人安心。工整的东西太多了,她每天切柠檬都要切成一样薄,码得整整齐齐。世界上整齐的东西太多了,乱的东西反而稀罕。
"你什么时候偷偷放我书架里的?"周宸问。
许西:"去年寒假。你出去倒水的时候我塞进去的。本来想让你发现得晚一点,没想到你一直没翻那几本书。"
周宸:"我天天累得回家就躺,谁翻书。"
许西发了个叹气的小人。
又过了几天,周宸轮休。她坐在"大本营"上晒太阳,手机响了,许西打来的。
"周宸,我下下周考完期中考,有个四天的空档,想回来一趟。"
周宸坐直了:"考试周还能回来?"
"考完了那几天没事。下下周五到周一,四天。"
"那——"
"我想回一趟小学。"
周宸愣了一下:"回小学?"
"嗯。就想看看。咱们好久没回去了。"
周宸想了想。柳树巷小学毕业之后她再没进去过,偶尔路过门口往里望一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但总觉得矮了旧了。许西说想回去看看,她心里动了一下。
"行,"她说,"等你回来。"
许西回来那天是十一月中旬。随州入了深秋,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黄灿灿的。周宸去接她,许西穿了件深绿色的外套,比以前那件灰的更精神。她看见周宸就笑了一下,两个人并排走,许西把手插在口袋里,周宸拖着她的箱子。
第二天上午她们去了柳树巷小学。
大门关着,周六不上课。周宸从侧面的铁栅栏往里看,操场空荡荡的,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褪了颜色,边缘的草长起来了。教学楼还是那幢四层的灰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水泥的底色。
"能进去吗?"许西隔着栅栏看。
周宸绕到门卫室门口敲了敲窗户。里面的大爷探头看了她们一眼,周宸说以前在这儿上学的,想进去看看。大爷打量了她们几秒,开了侧门让她们进去,说别乱跑,看看就走。
两个人走进操场的时候,风从空旷的场地那头吹过来,卷着几片枯叶。周宸站在跑道上,低头看脚下的塑胶粒。以前觉得这条跑道好长好长,四百米跑一圈要命似的喘。现在看过去,一圈也就那样,几步就能走完。
许西跑到了操场对面的沙坑前蹲下来。沙坑好久没人用了,沙子表面结了硬壳,长了几根野草。她伸手拨了拨那层硬沙,底下还是软的。
"就这儿,"许西抬头冲周宸喊,"我跳远的沙坑。"
周宸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沙坑旁边的那棵泡桐树还在,长高了一截,枝丫伸过围墙的栏杆。她们并排蹲着看那个坑,跟很多年前蹲在老槐树底下看蚂蚁一样。但沙坑里没有蚂蚁了,也没有沙子扬起来落在马尾辫上。它像一个被时间磨平了的碗,浅浅的、灰扑扑的,装着过去的某一个下午。
"你还记得你那时候跑了第几名吗?"许西问。
"四百米第二。"
"我不是说名次,是问你跑完什么感觉。"
周宸想了想。"跑完之后腿软,但好像有个人在终点等着,就不想停。"
许西转头看她。深秋的光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们在教学楼里走了一圈。走廊的墙漆剥落了,贴过手抄报的地方留下淡淡的胶痕。教室门锁着,她们透过窗户往里看——老式木课桌换成了铁皮的,黑板上贴了一张值日表。周宸在那扇窗户前面站了很久,看着里面空空的座位。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记得许西坐过。第四排靠墙的位置,她自己坐过。那些座位现在都空了,换了新的学生坐,换了新的名字贴在上面。但课桌的间距差不多,窗台上那盆绿植也差不多。
"跟以前不一样了。"许西站在旁边轻声说。
"嗯。"
"但好像又没怎么变。"
周宸看着教室里的课桌。窗户反光,她的脸模糊地叠在那些空座位上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坐在这里上课的下午,窗外的梧桐叶子也是这么黄的,老师在上面讲题,她在下面偷偷看许西的侧脸。那时候她觉得时间慢得要命,一节课四十分钟像永远过不完。现在回头看,那些四十分钟一眨眼就没了,快得像风从耳边过去,什么也抓不住。
从小学出来的时候风大了一些。她们站在校门口,周宸回头看了一下校牌——"柳树巷小学"五个字还在,但颜色褪成了暗红。铁门关着,侧面栅栏上的漆也掉了。
许西站在她身边,也回头看了看。"你说咱们以后还会来吗?"
"谁知道。"
"那拍张照吧。"
许西掏出手机,举起胳膊。两个人站在小学门口的铁栅栏前面拍了张合影。背景是灰楼的墙和褪了色的校牌。风把许西的头发吹起来糊了半张脸,她也不整理,就那么拍了。
拍完许西低头看了看照片,说还行,发给你。
周宸收到照片的时候放大看了一眼。两个人都穿着深色的外套,站在旧旧的铁门前,表情还算自然。她存了。相册里又多了一张。冬天的雪、春天的花、夏天的水花、秋天的落叶——现在多了一张褪色的铁门。一条线串着,越来越长。
那天下午她们去吃了火锅。许西点了毛肚和虾滑,周宸点了青菜和宽粉。鸳鸯锅,辣的那半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的那半边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许西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数着秒捞起来塞进周宸碗里。
"你吃。"
周宸夹起来蘸了蘸香油。许西又涮了一片自己吃,烫得直吸气,拿手扇着风。
"你吃那么急干吗。"周宸说。
"太香了。"
周宸看着她被辣得嘴唇通红的样子,伸手把凉茶推过去。许西灌了一大口,喘了口气。
"周宸,你说咱们以前上学的时候天天在一块,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分开?"
周宸想了想。"好像想过。但那时候觉得分开是暂时的,肯定还能合回来。"
"现在呢?"
周宸夹了一片宽粉在碗里转了两圈。火锅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她把那根宽粉吃了,放下筷子。
"现在也觉得能合回来。就是合的方式不一样了。"
许西看着她。火锅咕嘟咕嘟地响,白气在两个之间升起来散开。许西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怎么个不一样法?"
周宸低头看碗里的辣油浮着碎芝麻。她用了两秒钟把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以前分开是校门到校门的距离。现在是两种生活的距离。比校门远一点。"
许西没接话。她低头涮了一片虾滑,在油碟里蘸了蘸,又放回周宸碗里。周宸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片虾滑,抬头看许西。
"远就远吧,"许西说,语气平淡,"又不是走不回来。校门到校门和两种生活,反正都是路。我走得回来。"
周宸看着许西的脸。火锅的白气隔在她们中间,但许西的表情清清楚楚的。她说"我走得回来"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多用力,就跟说"这毛肚烫七秒刚好"一个语气。
周宸把虾滑吃了。
从火锅店出来天已经黑了。她们沿着商业街慢慢往柳树巷走,路灯亮了,梧桐叶子在光底下黄灿灿的。许西走左边,周宸走右边。两个人肩膀偶尔碰一下,跟以前一样。深秋的风凉飕飕的,把火锅的暖意一点一点吹散。
走到巷口的时候许西停了一下,抬头看老槐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路灯底下透光。她看着那棵树,侧头对周宸说:"冬天快到了。"
"嗯。"
"雪快来了。"
周宸也抬头看。老槐树的枯枝伸向灰蓝的夜空,枝头挂着几片残叶,在风里轻轻地抖。她想起去年冬天那场大雪,想起雪小百歪着的胡萝卜鼻子,想起许西说"每年冬天都要告诉对方"。
"寒假什么时候回?"她问。
"一月中旬。跟去年差不多。"
"那还有两个月。"
许西转过头来看她。路灯的光斜着照过来,许西的半个脸亮着,半个藏在阴影里。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指。
周宸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指,笑了一下。她也伸出手,小指勾了上去。两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勾着手指,风把残叶吹下来落在她们肩上。
许西念:"冬天来了就回来。"
周宸跟着念:"冬天来了就回来。"
念完了没松手。许西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像在捏她的手。隔着秋天薄薄的凉风,指尖是温的。
"行,"许西松开手,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回见。"
"回见。"
许西转身走了。深绿色的外套在路灯底下暗了一截,拐进楼道门洞就不见了。周宸站在老槐树底下,手指还保持着刚刚勾着的姿势。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是暖的。
她转身往家走。走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就让它待着,一直走到了家门口才低头看一眼——小小的,黄黄的,形状完整。她把它拿下来,夹在钥匙串里带进屋了。
回房间之后她把那片叶子放在书桌上。台灯照着它,叶脉清清楚楚的。她翻出一个本子把它夹进去,合上。然后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看铁皮盒子。弹珠和那幅画都安静地待在里面。她把盖子掀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拨了拨弹珠,凉凉滑滑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她一颗一颗地数过去。红绿蓝紫,二十四颗全在。那颗紫色的压在底下,她专门把它翻上来摆在最上面。它透光,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滴凝固了的水珠。
窗外的风在吹,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响。十一月了,马上就十二月了。十二月过了就是一月。一月许西就回来了。
周宸把铁盒盖子盖好,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里她听见风穿过树枝的声音,沙沙的,不太响。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十个指头伸开又攥起来。刚才跟许西勾过的那只小指还留着一点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那片落在肩膀上的叶子。
"冬天来了就回来。"她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但那个承诺在黑暗里稳稳地停着。她知道它会在那儿,直到第一片雪花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