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22、聊天时突然的沉默 第

　　第二十二章聊天时突然的沉默

　　四月中的一天，周宸发了一条消息给许西：店长今天把我骂了一顿。

　　发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她平时不太跟许西说这些的，但那天切柠檬的时候刘店长进来了，说她摆盘的方式不对，一片一片码得太密，不好看。周宸说我一直这么码的。刘店长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按我的标准来。她把整盘柠檬片重新码了一遍，手指有点抖。码完之后觉得胸口闷了一口气，没忍住掏出手机打了那条消息。

　　许西过了一会儿回：为什么骂你？

　　周宸：嫌我柠檬片摆得密。

　　许西：这也算事？这人是不是有病。

　　周宸看着许西那句"这人是不是有病"，心里松了一点点。她说：反正他不喜欢我。

　　许西打字很快：那你别干了？换一家？

　　周宸：不好换。随州奶茶店就这几家。

　　许西：那也不能受着气呀。

　　周宸：没事，就摆个盘的事。

　　对话到这里还在正常走。但接下来许西发了一句：我今天跟室友吵架了。她把我修好的照片给改了，没跟我说。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许西在抱怨室友擅自改照片的事，打了一大段，说她修了一周的片被改得颜色都不对了，她气得回宿舍就吵了一架，现在两个人不说话。周宸看着那些字，想回点什么，但脑子里的词转了两圈没落下来。她不懂修照片，不懂色彩，不懂什么叫"色温调高了两个档"。她想说"那你跟她好好说"，但这句话太轻了。想说"生气了就休息一下"，又觉得敷衍。

　　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许西回：她跟我道歉了。但照片已经改了，又改不回来。我就重新修了一版。

　　周宸：那你辛苦了。

　　许西：你也是。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周宸看着那两行字——"那你辛苦了""你也是"，中间隔了一小片空白。她忽然觉得这两句话好空啊，像两只手伸出去在半空中握了一下，什么都没握住就分开了。

　　这是第一次沉默。不长，大概两分钟。但周宸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两分钟里她盯着屏幕想找一句能接着说下去的话，想来想去没找到。许西那边大概也在找。最后许西发了个"我去上课了"，周宸回了个"嗯"。对话结束。

　　后来这样的沉默变多了。

　　四月底的一个周末，许西打电话过来。周宸接的时候正好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刚亮，天是那种蓝紫色的暮光。许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宿舍。

　　"周宸，我们摄影展办完了。"

　　"怎么样？"

　　"挺成功的。来了好多人，我们印的照片卖了十几张。我那张城墙的照片也有人问了。"

　　"哪张城墙？"

　　"就寒假咱们在随州拍的那张。雪地里的城墙。"

　　周宸想起来了。那天她在城墙根底下蹲着看雪，许西在旁边拍了一张，还给她看过。她说那张好看。许西说："那张我洗了放大挂起来了，卖不卖还在犹豫。"

　　周宸说："留着吧。"

　　许西说："嗯。我也觉得。"

　　然后安静了几秒。周宸能听见许西那边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宿舍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她也听见自己这边的风声和远处的车鸣。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展览都有谁去了、照片挂在哪个位置了——但词到了嘴边又觉得问出来也听不懂。许西描述的那些场景她没见过，那些框架、射灯、展板布局，她脑子里拼不出画面。

　　许西先开了口，换了个话题："你最近怎么样？店长还找麻烦吗？"

　　"还行。没那么多了。"

　　"那就好。"

　　又安静了。这次比刚才长一点。周宸觉得手机贴着脸的那一侧开始微微发热，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边。

　　许西说："那……我挂了，还要去开会。"

　　"好。"

　　"晚安。"

　　"晚安。"

　　挂了之后周宸把手机握在手里走了一段。路灯把她的影子从后面投到前面，长长的。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觉得自己刚才的"还行"和许西的"那就好"之间有一条沟，两个人各站一边，隔着那道沟伸了伸手，没够着。

　　五月的时候许西发了一段视频过来。是摄影社办的活动记录，剪了三分多钟。周宸点开看了，镜头晃来晃去的，拍的都是她不认识的面孔。有一个画面是许西站在展板前面跟人讲解什么，指着照片上的细节，嘴巴一张一合的。周宸把那段看了两遍，还是没听懂许西在说什么。她认识那个嘴巴动的方式，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陌生了。

　　她回了一句：你上镜了。

　　许西：哈哈哈。讲得怎么样？

　　周宸：挺好的。

　　许西：你真的看了？

　　周宸：看了。

　　许西没有追问。但周宸知道许西知道她没看懂。视频里的世界太远了，远到隔着屏幕看的时候像在看一场别人的纪录片。许西在里面走动、说话、笑，但周宸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连上自己的点。

　　那天晚上许西又发了一条消息："周宸，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说话有时候会卡住？"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在桌边坐下来。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回，最后写的是：有时候是。

　　许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还是想跟你说话的。

　　周宸：我也是。

　　许西：大概是因为生活不一样了。

　　周宸看着"生活不一样了"这几个字。它们从屏幕上浮起来，落在她眼前，每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就沉甸甸的。她打了很长一段话，说每天切柠檬的事、刘店长改了排班的事、下午坐在"大本营"上发呆的事、觉得时间变慢的事。打完了看了一遍，又删了。太长了，而且说这些干嘛呢。许西看不懂她的柠檬切片标准，就像她看不懂许西的摄影展。说了也白说。

　　她最终发的是一句："可能是吧。但不一样就不一样呗。"

　　许西回了一个"嗯"。然后加了一句："但我不想让咱们变得没话说。"

　　周宸看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多了一拍。她把手机捧起来打了一行字："那就多说。说不出来就发照片，发表情包。什么都行，别停。"

　　许西隔了几秒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周宸：切柠檬切的。

　　许西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

　　那天晚上的对话后来换了内容。许西开始发她图书馆窗外的花，周宸拍奶茶店里今天到的新杯子。许西发修图修到崩溃的电脑屏幕，周宸发切完了一整筐柠檬的案板。内容还是不一样，但至少谁也没停。那些照片像一座座小桥，窄窄的，一次只能过一个人。但桥还在，走过去就碰到了。

　　可是沉默还是会来。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许西讲了一个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周宸提了一个她不知道的事——对话框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两边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哪边也没动。那种暂停持续得越来越短了，她们学会了快速翻篇。三秒，五秒，然后许西发个表情包，周宸回个同样的话，把那段空白盖过去了。

　　但盖过去的空白不等于没有。周宸知道那些空白都攒在那儿，像铁盒子里的弹珠一样，一颗一颗堆着。她没数过有多少颗，但知道那个盒子越来越重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周宸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跟许西坐在"大本营"上聊天，说了很多很多话。内容梦醒了就忘了，但那个"很多"的感觉还在——话多得像小时候放学路上那样，一句接一句地冒，谁也不用想下一句说什么，因为下一句早就准备好了。

　　她醒了之后躺了一会儿，觉得嗓子有点干。窗外天亮了一半，梧桐叶子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她拿起手机看了看，许西昨晚十一点多发了一条"晚安"，她回了，然后没别的了。

　　她把手机放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些梦里的对话一句都想不起来了，但她记得在梦里她们聊得很顺畅，一句卡壳的地方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闭了闭眼又睁开。天亮得越来越早了。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另一只鸟跟着应了一声，一来一回的，像在对话。鸟比人简单，它们只要叫就行了，不用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周宸起了床，去厨房倒水。她妈在阳台晾衣服，问她今天上什么班。她说早班。她妈说那还早着呢。她说睡不着了。端着水杯站到窗前，看见老槐树的叶子全绿了，密密的，把树枝遮得看不见。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地。

　　她喝了一口水，掏出手机给许西发了条消息：我今天梦见咱俩聊天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喝水。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许西回了：聊什么了？

　　周宸：忘了。但聊得挺好的。

　　许西发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

　　周宸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动。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放下杯子，换了鞋出门上班了。

　　早晨的风是温的，带着槐花的香气。她走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满树的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缝隙里的天是蓝的，清明得很。她踩着那些漏下来的光斑一步一步走过去，脚底下碎金似的晃动。

　　她想，忘了就忘了吧。梦醒的时候记得"挺好的"三个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