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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做的森林 逆鳞用铝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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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又流过了三天。沈淮比从前更早地出现在实验室里,也比从前离开得更匆忙。他在数据板上记录着一切能和逆鳞保持专业距离的生理指标——心率、皮温、激素水平、神经反射速度——每一个数字都被他标注得工工整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出现的心绪也一并格式化掉。但逆鳞看他的目光一天比一天灼热,像夏天正午透过放大镜聚焦在干草上的日光,无处可逃。
第十五天上午,沈淮按惯例带着营养液和一份新调配的神经舒缓剂走进实验室。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实验室变了样。
原本空旷冰冷的金属空间里,靠墙那一侧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东西:几根从通风管道接口处拆下来的银色铝管,被掰成了不同长度,一端磨得圆润,不规则地立在地上;几个大小不一的金属零件用不知哪里捡来的线缆串在一起,垂挂在恒温箱的边沿,被气流吹动时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铃铛一般的声响。甚至还有一小块不知从哪块墙皮上剥落的浅灰色涂料,被放在恒温箱顶上最显眼的位置,像某种祭坛上的供品。
逆鳞坐在这些物件中间,双手撑着膝盖,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见沈淮进门,他的脊背明显挺直了一些,但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像是一个准备好礼物又突然紧张的孩子。
沈淮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金属管上慢慢扫过。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些原本笔直的材料被刻意弯折过,有几根的角度甚至做出了仿树枝的弧度,磨圆的一端插在通风口的格栅缝里,勉强立稳。
"……你在干什么?"沈淮的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轻。
逆鳞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沈淮注意到他指尖的鳞甲退得比平时更干净,露出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苍白——然后他快步走到那排铝管旁边,伸手做了一个"请看"的姿势:"你上次说……外面的世界……有树。我在走廊里看到过维修手册的图片……树的形状。"
他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根弯折角度最大的铝管:"这个……是分叉。"又点了点立在旁边的短管,"这个……是矮的树。灌木。"
沈淮的大脑过了两秒才把"走廊里看到过的维修手册图片"这个信息和实验室与外界完全隔绝的事实联系起来。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根铝管——手感冰凉,边缘确实被仔细打磨过,没有毛刺,逆鳞应该用了很长时间来处理这些细节。
"你什么时候拆的通风口?"他问。
逆鳞垂了垂眼,声音低了几分:"你不在的时候……晚上。我睡醒了没事做。"
沈淮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揉了一下。逆鳞在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被锁在这间实验室里,活动范围不超过三十平米,每天面对的全是冰冷的合金墙壁和监控摄像头。他不知道绿树长什么样,没有见过草叶在风里摇动的样子,但他从一张走廊里被遗忘的维修手册图片上看到了"树"这个概念的图像,然后用了不知道多少个深夜,徒手把金属管道拆下来、掰弯、磨光,在这间连色彩都没有的牢房里,为他拼出了一片"外面的世界"。
"你……"沈淮发现自己的嗓子眼发紧,他清了清喉咙,才继续说下去,"……你花了多久?"
逆鳞偏头想了想:"……三晚。白天你要来,不能弄出声音。"
白天要来,所以只能在夜里做,还要保证不发出会被监控捕捉的响动。沈淮想起那些深夜的数据记录上偶尔会出现的微小震动峰,当时他以为是地下岩层活动,现在才明白那是逆鳞用利爪一点点弯折金属管的声音。
"喜欢吗?"逆鳞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热切。他伸手指了指那些铝管,"沈淮说外面的世界有树。沈淮应该也很久没出去过了……我做了树。给你看。"
沈淮的眼眶猛地一热。他迅速低下头,假装在仔细端详那根被弯成"分叉"形状的铝管,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把那股酸涩压回去。"……很好看。"他的声音有点哑,"弯得……很像树。"
逆鳞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向来凛冽的金色竖瞳里,此刻盛着一种纯度极高的欢喜,像一个被表扬的孩子。他蹲下来,和沈淮视线齐平,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淮的指尖。这一次沈淮没有躲。
"沈淮,"逆鳞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比其他时候更柔和,"树……什么样的?你见过真的树吗?"
沈淮点了点头。他在这个地下基地待了四年,进来之后再也没有出去过,但在这之前,他见过。他见过春天梧桐树抽出的嫩绿色新芽,见过秋天银杏叶铺满整条街道的金黄。他开始给逆鳞描述那些画面,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在给一个盲人讲述色彩。
逆鳞听得极其专注,竖瞳微微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了一点,露出尖尖的犬齿。沈淮描述到一片树叶从枝头飘落的轨迹时,逆鳞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个缓慢下落的动作,五指张开,像是在空中接住一片看不见的叶子。
"这样?"他问。
沈淮看着他那个笨拙而认真的手势,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差不多。有时候会有风,叶子会打转。"
逆鳞立刻尝试着翻转手腕,做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旋转动作。然后他看向沈淮,眼神里满是求证的期待。
沈淮没忍住笑了出来。逆鳞看到他笑,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两个人蹲在一排铝管做的"树"前面,一个笑弯了眼,一个笑得露出尖牙,那画面要是被监控室的人看到,大概会觉得这间SSS级实验室里出了什么严重故障。
但这天下午,沈淮破天荒地多待了两个小时。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在逆鳞"树"的旁边坐着,画了一幅简笔画给他看——歪歪扭扭的一棵树,树冠涂了一大团圆,底下画了一个小人。
"这是你,"沈淮指了指小人,"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外面看真的树。"
逆鳞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指了指树冠旁边一片空白的地方:"这里……再画一个。"
沈淮依言在树旁边添了一个小一点的人,戴着一副圆形眼镜,那是他自己。
逆鳞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纸,指尖很轻很轻地抚过那个戴眼镜的小人,然后把纸叠好,塞进了恒温箱里他睡觉时枕着的那块软垫底下。那个位置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沈淮知道,那是他在这个实验室里唯一视为"自己的"空间。
"沈淮,"他抬起头,声音很认真,"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沈淮微微一怔:"什么?"
"他们说你是来帮我的。"逆鳞缓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些人……之前来的人,说一样的话。后来他们想把我杀掉。但你……"
他伸出手,隔着一小段空气,掌心对着沈淮的心口。"你不一样。你教我认树,你画我。你说带我去外面。"逆鳞的目光直直地落进沈淮眼睛里,"所以我会保护你。"
沈淮的呼吸停了一拍。那双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某种原始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笃定,像一头野兽认定了自己的领地,就会用生命去捍卫。他知道逆鳞这话不是随便说说——这个生物拥有徒手撕裂合金的力量,一旦他想保护谁,会做到什么程度,沈淮不敢想象。
"……好。"他听见自己轻声回答。
逆鳞勾起了唇角,这一次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餍足的弧度,像终于得到了什么承诺。
那天沈淮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他转身看向蹲在"树"旁边的逆鳞——那个高大的非人生物正把一根铝管扶正,动作轻柔得像在侍弄一株真正的幼苗。恒温箱顶上的那块浅灰色涂料被他换了个位置,正对着沈淮的方向,像一个沉默的注视。
沈淮想起自己刚才答应他的那句话。"好。"他说了好。这算不算越界?算不算对一个实验体做出了超出专业范畴的承诺?
他不知道。但当他看见逆鳞抬起头来冲他挥手——那个动作学自沈淮每次离开时的习惯——他就觉得,有些界限,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逾越。
合金门合拢之后,沈淮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四年前的老照片,他和父母在公园里,背后是满树粉白色的樱花。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晌,然后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只有两个字母:NX。
那是逆鳞名字的缩写,也是"那些"的拼音首字母。那些不该有的、正在生长的、比任何一个实验数据都更让他心慌的东西。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着电梯走去。走廊的灯光依然冰冷,但他的耳根一直在发烫。
而在实验室里,逆鳞把那张画着两个小人一棵树的纸从软垫底下抽出来,摊平在膝头,看了很久。他的指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着戴眼镜的那个小人的轮廓,嘴角噙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
"沈淮……"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近乎温柔的眷恋。
恒温箱里的温度传感器平静地跳动着数字,一切正常。但他的心跳,比任何一个被监测的夜晚都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