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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风不敢告白 九月下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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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风已经褪去了盛夏灼人的燥热,裹挟着梧桐细碎的落叶,漫过宁城三中的红砖教学楼。
高三的风永远是沉闷的,带着试卷油墨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填满了课间仅有的十分钟。
陆晏昔懒懒地趴在课桌上,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木质桌面,黑色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袖口松松垮垮滑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她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碎发遮住眉眼,看着是一副懒散桀骜、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混混模样,和埋头苦读的高三学子格格不入。
周围的同学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样子。
陆晏昔是三中最特殊的存在。成绩常年徘徊中下游,上课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发呆,偶尔逃课去操场闲逛,身边没什么交好的同学,唯独和温柔乖巧的陈清研形影不离。在外人眼里,她叛逆、随性、无所顾忌,是老师口中不爱学习的问题学生,是乖乖崽们不敢轻易靠近的异类。
可没人知道,这副吊儿郎当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份压了整整六年、不敢见光的小心翼翼。
她的视线隔着两排课桌,稳稳落在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上。
陈学羿坐得笔直,脊背舒展挺拔,干净的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身形清隽修长。阳光透过窗外繁茂的梧桐枝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垂着眸,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黑色水笔,专注地演算着数学压轴题,侧脸线条利落温柔,下颌线清晰流畅,连低垂的眼睫,都安静得让人心动。
整个喧嚣又沉闷的高三,陆晏昔唯一的念想,就是这样悄悄看着他。
从初中第一次在升旗台上看见发言的他开始,这份暗恋就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缠绕了她整个青春。六年光阴,足以让懵懂的心动沉淀成深入骨髓的执念,也足以让她认清,自己和他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陈学羿是天之骄子,是老师眼中的得意门生,是年级稳居前列的学霸,性格温柔谦和,待人温润有礼,干净得像初秋最温柔的晚风,是所有人眼里前途坦荡的少年。
而她陆晏昔,是众人皆知的问题少女,是原生家庭烂泥里爬出来的人,敏感、自卑、浑身是刺,只能伪装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混混模样,掩饰骨子里的怯懦与不堪。
云泥之别,大抵就是如此。
“又偷看呢?”
轻柔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陈清研端着两杯温热的牛奶走过来,轻轻放在陆晏昔的桌角,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眼底带着无奈又温柔的笑意。
陆晏昔被抓包,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慢悠悠地抬起头,抬手揉了揉凌乱的头发,故作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看黑板做题,什么偷看。”
这拙劣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陈清研失笑,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行了,就我俩,不用装。看了三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你?”
从高一同班开始,陈清研就看穿了陆晏昔所有的伪装。她看着这个故作叛逆的女孩,每次在无人的角落偷偷看向陈学羿,看着她把满心欢喜藏在眼底,把所有怯懦藏在一身桀骜之下,看着她六年暗恋无人知晓,独自煎熬。
整个三中,只有陈清研知道,陆晏昔根本不是什么混混。
她不抽烟、不喝酒,从不惹是生非,那些逃课、睡觉、散漫的模样,不过是她保护自己的外壳。她只是太自卑,太害怕被人窥探内心,太害怕自己不堪的家庭和狼狈的真心,被人诟病、被人嫌弃。
尤其是被陈学羿。
陆晏昔闻言,眼底的散漫淡了几分,长长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她拿起桌角的热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波澜,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看也没用。”
隔着两排课桌的距离,隔着六年的隐忍,隔着天差地别的人生,她的喜欢,从来都只能藏在暗处。
“怎么没用?”陈清研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发酸,轻声安慰,“还有大半年就高考了,我们说好的,高考结束,你就告诉他。晏昔,你值得被喜欢,你的真心一点都不廉价。”
这是她们之间约定了三年的承诺。
熬过窒息的高三,熬过无尽的试卷与压力,等走出高考考场的那一刻,她就卸下所有伪装,大大方方地告诉那个少年,她喜欢了他整整六年。
陆晏昔低头抿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眼底却没有半分期待,只有化不开的迟疑。
她也想勇敢一次,可骨子里的自卑,早已根深蒂固。
她见过太多次,旁人私下议论她的出身,议论她孤僻叛逆的性格,那些细碎的流言蜚语,像细密的针,扎了她十几年。她太清楚自己有多糟糕,所以不敢赌,不敢赌那个干净温柔的少年,会不会接受满身泥泞的她。
课间的喧闹渐渐多了起来,有三三两两的同学起身走动,小声说笑。
前排的陈学羿终于停下了笔,微微侧头,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眉眼。他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身形微顿,下意识地往后偏了偏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晏昔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少年的目光干净澄澈,温柔又平和,带着一丝刚抬眸的茫然,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短短一秒的对视,却让陆晏昔瞬间慌了神。
她像个偷藏糖果的小孩被当场抓包,所有的小心翼翼和隐秘心动,仿佛瞬间被看穿。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立刻移开视线,敛去眼底所有的温柔与悸动,重新挂上那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冷淡模样,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假装闭目小憩。
没人看见,她垂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白。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的声响清晰可闻,震得她耳膜发颤。
仅仅一眼,足以让她平静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陈学羿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两秒,看着女孩懒散休憩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润柔和,没有丝毫厌恶,也没有多余的疏离,只是轻轻浅浅地扫过,便转了回去。
可只有陈学羿自己知道,刚刚那一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女孩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温柔与慌乱。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落在眼前的习题册上,心思却悄然乱了。
他其实很早就注意到陆晏昔了。
从高一开学分班,第一眼看见她开始。
和别人眼中叛逆顽劣的混混形象不同,他眼里的陆晏昔,永远是别扭又孤单的。她总是独来独往,看似桀骜不驯,对所有人都疏离冷淡,可偶尔抬眸的瞬间,眼底藏着很深的落寞与敏感。
她会在下雨天,默默把走廊上被风吹倒的盆栽扶起来;会在同桌忘记带文具时,不动声色地把笔推过去;会在体育课大家肆意打闹时,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安安静静看着天空。
她的温柔从来都藏得很深,从不示人。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感受到身后落来的目光,温柔、安静、带着小心翼翼的注视,只在他回头的瞬间,仓促逃离。
他看不懂,也不敢深想。
少年人的心思内敛又隐忍,他不敢确定那份目光里藏着的情愫,更怕自己自作多情。他只能悄悄把那份莫名的在意藏在心底,看着她故作冷漠的背影,看着她永远和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暗自失落。
他以为,像陆晏昔这样随性自由、看似无所牵挂的女孩,心里大概从来没有装过任何人。
或许她的目光,从来都只是无意掠过。
“学羿,走了,去走廊透透气。”旁边的男生拍了拍陈学羿的肩膀,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学羿回过神,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轻轻点头,起身走出座位,修长的身影穿过过道,走到走廊栏杆边。
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暖意,吹散了教室里沉闷的气息。
陆晏昔趴在桌上,耳朵却一直清醒地捕捉着前方的动静。听见少年起身的脚步声,听见走廊轻微的说话声,她悄悄掀起眼皮,透过额前的碎发,看向窗外走廊上的身影。
陈学羿靠在栏杆边,微微抬着头,望向远处的蓝天。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眉眼温柔,气质清润,单单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成为整条走廊最亮眼的风景。
“你又在看。”陈清研看着她偷偷摸摸的样子,无奈浅笑,“晏昔,你明明那么喜欢他,为什么永远不敢让他知道?”
陆晏昔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秋风,带着化不开的卑微:“清研,我配不上他。”
“什么配不配的!”陈清研皱起眉,语气认真,“喜欢从来没有配不配,只有愿不愿意。你只是太自卑了,你很好,真的很好,只是你自己看不到。”
“我不好。”陆晏昔轻轻摇头,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我家庭不好,性格不好,浑身都是缺点,一身烂泥。他是天上的星星,干净又耀眼,我不该去沾染他。”
六年的喜欢,六年的克制,她最大的温柔,就是从不打扰,默默观望。
宁愿一辈子做他人生的旁观者,也不想满身泥泞地靠近他,弄脏他的坦荡前程。
陈清研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里酸涩得厉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太懂陆晏昔的执念,也太懂她的怯懦,那些原生家庭带来的自卑,早已刻进骨子里,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抚平的。
走廊上的风微微吹动陈学羿的衣角,他似乎感应到教室里的目光,再次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次,陆晏昔没有躲闪不及。
她清晰地看见少年望过来的眼眸,温柔澄澈,带着淡淡的疑惑。
陆晏昔的心骤然一紧,这一次,她没有立刻低头躲闪。她就那样静静看着他,隔着一扇窗,隔着几米的距离,目光遥遥相撞。
一秒,两秒,三秒。
秋风拂过,落叶纷飞,安静的时光里,好像只剩下他们遥遥相对的目光。
最终,还是陈学羿先移开了视线。
他微微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转头和身边的同学说着什么,神色依旧温润平和,仿佛刚刚短暂的对视,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
陆晏昔缓缓收回目光,心口微微发闷,酸酸胀胀的,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无力。
看吧,本来就是这样。
他永远坦荡温柔,对谁都温和有礼,那份不经意的回望,从来都不特殊。是她自己,把每一次偶遇、每一次对视,都偷偷赋予了特殊的意义。
“快上课了。”陆晏昔收起所有情绪,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笔,假装翻看习题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散漫,“别聊这些了,没用。”
陈清研看着她刻意伪装的坚强,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她知道,陆晏昔只是把所有的委屈、欢喜、遗憾,全都藏在了心里。
上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校园的宁静。
数学老师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粉笔落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密密麻麻的公式铺满整块黑板,枯燥又冗长。
陆晏昔撑着下巴,看似看着黑板,目光却涣散游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思绪,全都落在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她在想,还有大半年的时间。
高考结束,盛夏来临,梧桐叶落满校园,他们就会彻底毕业,各奔东西。
如果她足够勇敢,如果她足够幸运,或许可以在毕业那天,告诉他藏了六年的心事。
可如果不行,那这份六年的暗恋,就永远烂在心底,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陪着她走过往后岁岁年年。
她从来不敢想,后来的后来,她连一个告白的机会,都没能等到。
晚风温柔,少年耀眼,青春漫长。
彼时的陆晏昔还不知道,这场小心翼翼、藏了六年的暗恋,终究等不到盛夏的告白,等不到一场双向奔赴,只会停在最炙热的青春里,成为终生无解的遗憾。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晃,晚风穿过窗棂,悄悄拂过少年少女的心事,温柔无声,却不敢替谁告白。
教室里的光影温柔绵长,定格着高三最普通的午后,也定格着,两个人遥遥相望、终生错过的温柔与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