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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糖余苦,长夜难安 深秋的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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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晚风裹挟着梧桐落叶拍打卧室狭小的玻璃窗,一下,又一下,像是谁在外头轻叩门扉,可陆晏昔清楚,这世间不会有人专程来叩开她满是阴霾的世界。台灯暖黄的光晕只圈住书桌一方窄小天地,其余角落尽数浸在浓稠的黑暗里,将房间里所有的窘迫、压抑都悄悄藏起,却唯独藏不住她眼底源源不断漫上来的湿意。
书包被她随意丢在墙角,帆布布料磨出好几处洗得发白的毛边,里面塞满了各科试卷、习题册,还有那本傍晚陈学羿亲手归还的数学错题本。她迟迟没有翻开,指尖落在封皮印着自己名字的字迹上,反复摩挲。纸张上仿佛还残留着少年指尖微凉的温度,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触碰,此刻却在她心底无限放大,翻涌出层层叠叠、无处消解的酸涩。
她慢慢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椅背老旧,一用力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桌上摊开一张草稿纸,方才在教室偷偷写下无数遍“陈学羿”的字迹还停留在纸页中央,一笔一画,工整又执拗,写满之后又被笔尖狠狠划去,墨痕交错堆叠,扭曲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像她见不得光、只能深埋心底六年的暗恋。
客厅方向传来刺耳嘈杂的短视频音效,混杂着父亲时不时低声咒骂的嘟囔,隔着一道单薄木门,分毫没有减弱地钻入耳膜。陆晏昔下意识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往日那些难堪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被死死揪住的头皮带来撕裂般的疼痛,混着消毒水、假牙清洁剂刺鼻气味的冷水兜头泼下,还有那句轻飘飘却字字如刀的话语,明年不用上学,出去打工补贴家里。
每一次回想,心口都会跟着狠狠抽痛。
她和陈学羿活在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里。少年的家宽敞明亮,父母温和开明,富足安稳的环境滋养出他温润干净的性子,他所见的人间满是善意与光亮,不必学着看人脸色,不必时刻紧绷神经提防突如其来的怒火,不必因为自己是家中最不受宠的孩子,就下意识收敛所有期待与渴求。
而她的世界,只有无休止的指责、偏心与忽视。母亲早早离世,家里所有温柔与偏爱尽数落在妹妹和姐姐身上,她像个多余的外人,连安稳坐在教室读书的资格,都随时可能被一纸命令剥夺。这般泥泞灰暗的出身,早已在她心底刻下深入骨髓的自卑,时时刻刻提醒她,自己配不上那样站在人群中央、浑身耀眼的少年。
方才陈清研在校门口说的话,还清晰盘旋在耳边。高考结束,一定要把藏了六年的心意说出口。
陆晏昔轻轻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空洞又苦涩的笑。说出口又能如何?就算她鼓起全部勇气袒露心事,结局也早已注定。陈学羿待人向来温和有礼,不会直白刻薄地拒绝伤人,可他眼底恰到好处的疏离,早已说明一切。他对待全班任何一个普通同学都是这般体贴周到,递习题册、分享备用试卷、道别时叮嘱路上小心,这份善意是普惠众人的礼貌,从来不属于独独她一人的偏爱。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直白的拒绝,而是袒露心意之后,连如今这般偶尔能搭话几句的普通同学关系,都会彻底消散。往后在教室偶遇,走廊擦肩,只剩下尴尬躲闪,再无半分交集。与其落得那样难堪的下场,不如永远把这份爱意锁在心底,只做远远观望他的普通人,至少还能偶尔听见他清润的嗓音,瞥见他挺拔的背影。
指尖摸到校服口袋里残存的橘子硬糖,是傍晚陈清研塞给她的那一颗,方才在教室只咬了一半,剩下的糖块被她悄悄收了起来。她缓缓掏出来,拆开皱巴巴的橙色糖纸,橘子清甜的香气淡淡散开,含入口中,起初的甜意转瞬褪去,余下满口化不开的苦味,和她日复一日的心境一模一样。
六年,从初一新生报到那日梧桐树下的惊鸿一瞥,到如今高压紧绷的高三,两千多个日夜,她的目光永远不自觉追随着陈学羿的身影。她记得每一次分班两人恰好同班时心底隐秘的欢喜,记得每一次考试两人排名相邻时悄悄藏起的雀跃,记得每一回他主动和自己搭话时,整夜辗转难眠的心动。可所有细碎欢喜的尽头,总会铺天盖地涌来巨大的失落,清醒地告知她,这份喜欢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窗外夜色愈发浓重,墨蓝色天幕上零星挂着几颗黯淡无光的星星,连月光都躲进厚重云层,不肯施舍半点温柔给这间压抑狭小的房间。陆晏昔撑着下巴,视线落在草稿纸上扭曲的字迹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晚自习那段窘迫的插曲。
课间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她借着玻璃窗的倒影偷偷描摹陈学羿低头刷题的侧影,却没料到少年起身接水时,无意间透过镜面,撞破了她藏不住的目光。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慌乱席卷全身,她慌忙垂首躲避,耳尖烧得滚烫,羞耻与惶恐交织缠绕,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清晰记得陈学羿当时顿住的脚步,那短暂停留的几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她无比害怕,害怕他看穿自己眼底压抑浓烈的情愫,害怕他察觉这份不合时宜、不对等的暗恋,从此刻意与她保持距离。哪怕只是想象那个画面,都让她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客厅的吵闹声陡然拔高,是父亲不知为何又动了火气,几句刻薄的斥责清晰穿透门板,砸进陆晏昔耳中。她浑身轻轻一颤,下意识蜷缩起肩膀,长久以来被打骂催生的本能恐惧,不会因为时隔片刻就轻易消散。她连忙抬手捂住耳朵,试图隔绝那些伤人的话语,眼眶里积攒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团团黑色墨渍。
没有放声痛哭,只有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肩膀颤抖。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旦被门外的父亲听见,迎来的只会是新一轮无休止的谩骂与刁难。长久以来,她早已学会独自消化所有委屈,难过、压抑、心动、失落,所有情绪全部封闭在心底,找不到一处可以肆意宣泄的出口。
唯一愿意包容她、倾听她所有心事的人只有陈清研。闺蜜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一缕微弱的光,会心疼她在家遭受的委屈,会看穿她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难过,会反复劝她不要一味贬低自己,会鼓励她勇敢奔赴心底的喜欢。可陆晏昔心里清楚,陈清研能做的只有陪伴与宽慰,无法替她承受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更无法抹平她与陈学羿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擦不尽源源不断涌出的湿意。书桌抽屉最内侧,藏着一个小小的铁盒子,是她攒了许久零花钱买下的,里面装满了六年里所有和陈学羿相关的细碎念想。运动会上他喝过的矿泉水瓶标签,月考恰好和他分到同一考场时撕下的准考证边角,体育课他随手放在栏杆上、被风吹落的一片梧桐叶,还有无数张写满他名字、又尽数划掉的草稿纸碎片。
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物件,都承载着她不敢言说的心动,是她贫瘠枯燥青春里仅有的珍藏。陆晏昔迟疑片刻,弯腰拉开抽屉,轻轻取出那个锈迹斑斑的小铁盒,掀开盒盖,一件件零碎物件安静躺在里面,被她妥善保存了整整六年。
指尖捏起那片干枯泛黄的梧桐叶,还是六年前初见他那日捡到的。新生报到,校园里人潮涌动,喧闹嘈杂,所有人都忙着找班级、认识新同学,唯有陈学羿独自站在梧桐树下,指尖轻轻捏着录取通知书,阳光落在他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温柔耀眼。那一瞬间,陆晏昔的心跳彻底失控,一眼沦陷,至此再也没能抽身。
六年光阴匆匆而过,少年依旧耀眼坦荡,前途一片光明,而她困在泥泞之中,步步艰难,连追逐光亮的底气都没有。
她将梧桐叶放回盒子,又翻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边角磨软的小纸条,是某次月考后陈学羿无意间递给她的,上面只写了一句简单的数学解题思路,字迹清隽利落,是独属于他的笔迹。那一张纸条,她珍藏了三年,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拿出来反复翻看,光是纸上淡淡的笔墨气息,都能让她短暂忘记生活里所有的苦难。
可今日傍晚图书馆门口、晚自习教室的几番交集,彻底让她清醒。那些少年不经意间释放的善意,从来都不是独属于她的偏爱,只是与生俱来的温柔教养。他可以温和对待递情书的隔壁班女生,可以主动给她备用试卷,也会耐心为其他同学讲解竞赛难题,她不过是众多普通人里毫不起眼的一个。
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微小期待,此刻被现实碾碎,碎得彻底,连拼凑的余地都没有。
陆晏昔合上铁盒,重新塞回抽屉最深处,像是把满腔无处安放的爱意一同封存。她趴在冰凉的书桌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质桌面,凉意稍稍缓解心底灼烧般的酸涩,眼泪无声浸透身前的校服衣袖,布料吸满湿气,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她开始忍不住畅想,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如果母亲没有早早离开,如果父亲性情温和,家人懂得善待她,不用终日活在偏心与暴力之中,她是不是就能褪去深入骨髓的自卑,拥有坦荡奔赴喜欢的勇气?她可以大大方方走到陈学羿面前,和他平等说笑,不必躲闪他的目光,不必因为一次短暂触碰慌乱许久,更不必只能借着镜面偷偷凝望他的身影。
可世间从无重来的机会,所有假设都只是她深夜独处时,自欺欺人的空想。现实摆在眼前,沉重又残酷,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不知独自难过了多久,客厅的短视频声响终于停歇,随之而来的是父亲粗重的鼾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喧嚣褪去,整栋屋子陷入死寂般的安静,只剩下窗外秋风卷动落叶的声响,还有她压抑不住的细微啜泣。
陆晏昔缓缓直起身,红肿的双眼看向墙上老旧的钟表,时针已然跨过十一点,距离次日清晨早起上学只剩短短六个小时。可她毫无半分睡意,满脑子都是陈学羿的模样,家里压抑窒息的氛围,还有那句让她辍学打工的话语,万千心事缠绕在一起,堵在心口,沉甸甸无法消解。
她拿起桌角的数学错题本,终于鼓起勇气翻开,首页是她工整细致的错题整理,纸页边缘还留着方才陈学羿触碰过的痕迹。指尖划过一道道演算步骤,恍惚间又想起少年递还本子时温和的嗓音,那句平静无波的“你的错题整理得很细致,别弄丢了,模考之前还要用”。
仅仅一句普通的提醒,却足以让她欢喜整整一个傍晚,可欢喜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失落。
她提笔,在草稿纸空白处,缓缓写下一行小字:陈学羿,我好像永远都只能远远看着你。
落笔之后,又用力用笔尖将整行字狠狠划烂,墨汁晕开,模糊了所有字迹,如同她不敢暴露于人前的心意。
深秋的夜越来越冷,单薄的校服根本抵挡不住窗户缝隙钻进来的凉风,陆晏昔轻轻打了个寒颤,却没有起身去拿外套。寒冷至少能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沉溺在不切实际的幻想里,一遍遍自我折磨。
她又想起隔壁班那个敢于主动递情书的女生,羡慕几乎要将她淹没。对方可以肆无忌惮奔赴自己的心动,哪怕得不到回应,至少勇敢表露过心意,不会像她一样,六年藏藏掖掖,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出口。她也羡慕那个性格大大咧咧、能随意和陈学羿说笑打闹的同班男生,他们和少年站在同等光亮里,自在坦荡,不必像她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拘谨。
而她,背负着原生家庭所有的阴霾,自卑怯懦刻入骨血,连靠近光的资格都觉得自己不配。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台灯的光晕渐渐变得朦胧,长时间落泪让她双眼酸涩胀痛,视线都开始模糊。她抬手揉了揉通红的眼眶,强迫自己收回所有纷乱思绪,翻开桌上的高三模考卷,试图投入习题之中,用堆积如山的题目麻痹翻涌的情绪。
可目光落在繁杂的函数图像、几何辅助线上,脑海里却总是不受控制跳出来陈学羿伏案刷题的背影,少年清润的嗓音、礼貌疏离的眉眼,反复循环,挥之不去。笔尖落在试卷上,半天写不出一个完整解题步骤,力道失控戳破纸张,一个个细小破洞,像她千疮百孔的心事。
不知熬到几时,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色,是天快要破晓的征兆。漫长一夜,陆晏昔没有合眼,心口积压的委屈、遗憾、惶恐与隐秘的欢喜交织缠绕,熬得她身心俱疲。桌角那颗橘子硬糖早已完全融化,黏在糖纸之上,一如她纠缠六年、无法割舍的暗恋,甜短苦长,余味无尽。
她轻轻合上试卷,趴在书桌边缘,望着窗外微微亮起的天色,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消散在秋风里,无人听见:
“陈学羿,我好像撑不住这样遥遥无期的喜欢了。”
可话音落下,心底深处那一点执拗又微弱的期盼,依旧不肯熄灭。哪怕两人之间隔着泥泞与光亮的鸿沟,哪怕这份爱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坚守,哪怕未来等待她的还有无法预料的病痛与别离,她还是舍不得放下这束支撑她熬过无数灰暗日夜的微光。
长夜落幕,秋风吹散一夜泪痕,藏在少女心底无人知晓的心事,还要跟随她,走过余下整个兵荒马乱的高三。
天际那层浅淡的青灰色,越来越清晰。
黑夜彻底退潮,凌晨微凉的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掠过桌面散乱的试卷,轻轻掀起纸页边角,发出细碎又荒凉的声响。整座城市还沉在熟睡的静谧里,街道无人、灯火熄灭,唯有她这间狭小阴暗的卧室,熬完了一整宿无人知晓的崩溃与执拗。
陆晏昔维持着趴在桌沿的姿势,一动不动,侧脸贴着微凉的木质桌面。哭过的眼眶酸胀干涩,红得发肿,眼底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夜未眠。
从深夜十一点,熬到天光破晓。
旁人的熬夜,是追剧、玩乐、肆意挥霍青春,而她的熬夜,是一遍遍反复咀嚼自己的卑微、无望、与求而不得。是一遍遍认清现实——她的人生,没有光亮,没有偏爱,没有退路,连一场正大光明的喜欢,都是奢侈。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
脖颈僵硬酸痛,眼底一片酸涩模糊,视线落在窗外那片渐渐透亮的天色上。灰蒙蒙的光温柔却冷清,无声铺洒在老旧居民楼的砖瓦上,也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
镜子就在书桌侧边,一块小小的方形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侧眸,不经意间瞥见镜中的自己。
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尾泛红湿润,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头发凌乱散在肩头,眉眼低垂时,满身都是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这样的自己,单薄、狼狈、黯淡无光,像一株常年生长在阴暗角落、不见日光的野草。
怎么配得上陈学羿。
心底那个反复折磨她无数次的答案,再次清晰浮现。
不配。
真的一点都不配。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镜面上的灰尘,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凉得人心头发颤。她看着镜里渺小又怯懦的自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落在眼底,却全是无尽的苍凉。
六年暗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安静、足够懂事、足够努力追赶,只要她默默变好、默默追随,总有一天,她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可事实告诉她,有些鸿沟,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无法跨越。
家世、性格、眼界、成长环境、被爱的底气……她和他之间,差的从来不是几分成绩、几步距离,而是一整个人生的光亮。
楼下渐渐传来零星的声响。
早起的老人开窗通风、楼下早餐店开始生火、远处街道传来电动车驶过的细碎轰鸣。城市慢慢苏醒,热闹重新回归人间,唯独她的世界,依旧死寂荒凉。
陆晏昔沉默抬手,收拾桌面。
一张张揉皱的草稿纸、划烂的字迹、浸透泪痕的纸页,她全部一张张抚平、叠好,整整齐齐摞在桌角。她习惯性整洁、习惯性克制、习惯性把所有狼狈藏好,哪怕深夜崩溃到极致,天亮之后,依旧要装作若无其事。
这是她十几年人生里,学会的唯一自保方式。
隐忍、沉默、不添麻烦、不被注意、不被偏爱、也不被心疼。
她翻开昨晚搁置的模考卷,强迫自己沉下心,从头审题、做题、演算。笔尖落在纸上,力道平稳克制,一字一句工整清秀,和她混乱不堪的心境截然不同。
高三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难过而停留。
模考在即、学业压身、前途未定、家里步步紧逼的压力,每一座大山都沉甸甸压在她身上,容不得她沉溺儿女情长,容不得她整夜矫情落泪。
可人心终究不是机器,无法一键清零情绪。
哪怕她表面再平静,心底那片酸涩的深海,依旧翻涌不止。
做题的间隙,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跳出陈学羿的模样。
他低头刷题的认真模样、晚风里微微扬起的校服衣角、递还习题册时温和的眼神、礼貌疏离的语气、还有傍晚图书馆夕阳下干净清俊的侧脸。
一点一滴,早已刻进骨髓,根深蒂固。
她甚至能清晰回忆起,他每一次和她说话的语速、每一次眼神停留的时长、每一次擦肩而过时细微的气息。
六年的习惯,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不知写了多久,手机闹钟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清晨安静。
六点整。
是她固定的起床闹钟。
屋里天光已经彻底亮透,秋日清晨的阳光温柔淡薄,透过狭小的窗户落进来,终于稍稍驱散了房间整夜积攒的阴霾与冷意。
陆晏昔关掉闹钟,起身洗漱。
卫生间狭小潮湿,墙面瓷砖老旧泛黄,镜子水雾蒙蒙。她掬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刺骨的水流漫过眼睑,稍稍压下眼底残留的红意,也暂时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冷水清醒头脑,却清醒不了执念。
洗漱完毕,她换好干净校服,整理好书包,将那本错题本妥帖放进书包最内层。她不敢不珍惜,那是她和他为数不多、极其珍贵的交集痕迹。
走出卧室时,客厅依旧安静,父亲还在沙发上熟睡,鼾声低沉粗重。
她轻手轻脚换鞋、开门、关门,全程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早已熟练这套生存模式,在家小心翼翼、步步谨慎,生怕多出一点动静,就招来无端怒火与苛责。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她心底莫名松了一口气,像是暂时逃离了令人窒息的牢笼。
清晨的风格外清凉,吹在脸上,带着秋日独有的干爽寒意。街道干净安静,晨雾薄薄笼罩街巷,远处校园的轮廓隐隐可见。
这条路,她走了六年。
从初一走到高三,从懵懂心动,走到满身遗憾。
一路上,她看过无数次清晨的天光、深夜的夜色、四季的落叶与风雪,每一个朝朝暮暮,心底装的,始终只有那一个人。
步行去学校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陆续出现,穿着统一校服,背着厚重书包,说说笑笑并肩前行。少年少女的朝气鲜活、热烈明亮,是独属于青春的坦荡无忧。
陆晏昔独自走在人群边缘,习惯性落单、习惯性安静、习惯性将自己隔绝在热闹之外。
她远远看着别人成群结伴、嬉笑打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她也想活得轻松一点、肆意一点、勇敢一点。
想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压抑情绪、不用藏好喜欢、不用害怕失去。
想可以大大方方站在喜欢的人身边,不用自卑、不用怯懦、不用时刻提醒自己不配。
可她不能。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
走到校门口时,天色彻底大亮,朝阳破开薄雾,温柔洒落整片校园。校门处人来人往,早读铃声预备响起,朗朗书声隐隐从教学楼飘出。
陆晏昔低头抬脚,顺着人流走进校园。
梧桐道的落叶落了一地,金黄细碎,被清晨的风轻轻吹动,滚过脚边。
她目光下意识往前一飘,心脏骤然轻轻一颤。
前方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站着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
是陈学羿。
他早早到校,背着黑色双肩包,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微微垂眸低头看着手里的英语单词本,晨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清晰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干净通透、温柔耀眼,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少年。
周围偶尔有路过的同学和他打招呼,他抬眸浅浅颔首,眉眼温和,礼貌又疏离。
一如既往,干净坦荡,温柔克制。
陆晏昔脚步瞬间顿住,呼吸轻轻一滞。
明明已经看过无数次,明明早已习惯他这般耀眼,可每一次猝不及防的对视、猝不及防的遇见,依旧能轻易扰乱她所有心绪。
一夜压抑沉淀下来的平静,在看见他的这一刻,轰然崩塌。
心底积攒的酸涩、委屈、遗憾、喜欢,瞬间汹涌而上,堵得她喉间发紧,鼻尖再次微微发酸。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刻意压低眉眼,想从侧边悄悄绕过去,尽量不惊扰他、不与他对视、不产生任何交集。
她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情绪被看穿,怕自己失态,怕那点卑微到尘埃里的喜欢,一不小心就暴露在日光之下。
可偏偏事与愿违。
在她低头侧身快步走过的瞬间,一道清润温和的嗓音,轻轻落在清晨的风里,精准落进她耳中:
“陆晏昔,早。”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和平淡,和他平日里待人的礼貌语气别无二致。
可落在陆晏昔心底,却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她脚步猛地僵住,浑身微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心口砰砰狂跳,慌乱、无措、酸涩、欣喜层层叠叠涌上来,将她包裹得密不透风。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眸。
陈学羿已经收起了单词本,抬眸看向她,眼底是干净温和的浅色瞳孔,没有多余情绪,没有丝毫偏爱,只是普通同学清晨碰面最寻常的问候。
可这寻常,对她而言,却是一整天最盛大的心动。
陆晏昔屏住呼吸,克制住所有翻涌的心绪,轻轻点头,声音轻细微弱,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沙哑:
“……早。”
说完这一句,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不敢看他眼底情绪,不敢让自己的目光贪恋半分,微微垂首,快步往前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秋风携着他身上干净清爽的少年气息,轻轻掠过她身侧,短暂一瞬,却足够让她心绪久久无法平息。
直到走出很远,直到彻底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她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下来,紧绷的肩线微微垮下,心底那根绷了一整夜、又绷了一清晨的弦,彻底发酸发软。
原来喜欢这件事,真的藏不住。
哪怕她熬过夜、哭过、清醒过、劝自己放弃过无数次,只要他一句问候、一个眼神、一次短暂遇见,所有的决心都会瞬间土崩瓦解。
她还是贪他温柔,贪他光亮,贪这六年刻入骨髓的执念。
走进教学楼,踏上楼梯,一步步往高三教室走去。
楼道里喧闹热闹,学生们互相打闹、背书、说笑,青春气息浓烈滚烫。陆晏昔依旧独行,安静落在人群角落,眼底是化不开的淡淡落寞。
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她撑不住的从来不是遥遥无期的喜欢。
她撑不住的,是永远只有她一个人认真、一个人沦陷、一个人煎熬、一个人念念不忘的独角戏。
她撑不住的,是无论她多喜欢、多坚持、多隐忍,从头到尾,都得不到半分回应。
走进教室时,陈清研已经早早坐在座位上,看见她进门,立刻抬眸朝她看来,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尾与疲惫的眉眼上,瞬间皱紧眉头,放下笔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担忧道:
“晏昔,你昨晚没睡好?你眼睛怎么这么红,脸色也差得吓人。”
陆晏昔轻轻摇头,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轻浅如常:“没事,做题太晚,熬了会儿夜。”
她习惯性撒谎,习惯性遮掩,习惯性把所有委屈独自吞咽。
陈清研太了解她,一眼便知她在掩饰,眼底满是心疼,却没有戳破,只是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叹道:
“别逼自己太紧,模考固然重要,可你也不能这样熬身体。你最近越来越瘦,气色一次比一次差。”
陆晏昔垂眸,淡淡应声:“我知道。”
可她哪里有选择。
生活压她、家庭逼她、前路迷茫、心事缠身,她只能拼命往前跑,用学业麻痹自己,用忙碌掩盖爱意,用沉默藏起崩溃。
落座、放下书包、翻开课本、拿出早读资料。
一切动作有条不紊,安静沉稳。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轻落在斜后方座位。
是陈学羿回来了。
他落座、放书、翻页,动作安静利落,一如既往的自律从容。
教室里读书声朗朗,人声鼎沸,热闹不息。
可陆晏昔的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到她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的心跳,安静到她能精准分辨身后属于少年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她望着窗外渐渐盛起的朝阳,望着满树秋风落叶,在心底无声自问:
陈学羿。
六年情深,一腔孤勇。
我到底还要喜欢你多久,才够圆满?
又或者,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无结局的暗恋,本就永远没有圆满。
秋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额前碎发,轻轻吹散心底无声的呢喃,只留下满心底绵长无尽的苦,岁岁年年,朝夕不散。
高三漫漫,长夜未央。
她的遗憾,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