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羿不舍》惜羿

4、晚风不识心上人 入秋的晚风

　　入秋的晚风卷着梧桐碎叶，轻轻拍在图书馆的落地窗上，发出细碎又慵懒的声响。

　　下午四点半，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满地金红的光斑，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也落在陆晏昔垂着的眼睫上。

　　她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了快两个小时。

　　笔尖悬在空白的解题步骤上，迟迟没有落下半点墨迹。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的，不是晦涩的数学公式，是午休时走廊里那一幕，是陈学羿低头温柔说话的模样，是他眼底独属于别人的温柔。

　　指尖微微发僵，握着黑色水笔的指节泛出一点青白。

　　六年了。

　　从十五岁初秋，在新生人群里第一眼看见身姿挺拔、眉眼清亮的陈学羿开始，这份无人知晓的暗恋，就像深埋在土壤里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了她整个青春，缠得密不透风，连呼吸都带着克制的酸涩。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周围坐满了刷题备考的高三学生，人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模考拼尽全力，只有陆晏昔，心思飘忽，落不到分毫学习上。

　　她悄悄抬眼，视线越过两排书架，落在斜前方的背影上。

　　陈学羿就坐在那里。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低头认真看着手里的竞赛真题，侧脸轮廓利落温柔，夕阳的光影落在他的下颌线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的棱角。

　　他永远都是这样。

　　干净、耀眼、优秀，是人群里最显眼的存在，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是同学心中的白月光，更是陆晏昔藏在心底，可望而不可及的执念。

　　六年朝夕相处，他们是同班同学，是偶尔可以说上几句话的熟人，却从来都不是彼此的例外。

　　陆晏昔的目光轻轻描摹着他的背影，温柔又落寞。旁人看他们，总觉得两人性情相合、成绩相当、安静内敛，是最般配的一对，只有陆晏昔自己清楚，他们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那距离不是山河万里，不是南北相隔，是他的心里，从来都没有她的位置。

　　身侧忽然传来轻轻的拉动椅子的声响，温柔的女声压低音量响起：“晏昔，发什么呆呢？该收拾东西放学啦。”

　　陆晏昔骤然回神，猛地收回目光，指尖慌乱地攥紧笔杆，眼底翻涌的酸涩迅速压下去，恢复成一贯的平淡安静。

　　是陈清研。

　　她收拾好书包，侧身坐在陆晏昔旁边，顺着她方才的视线望了一眼斜前方的少年，随即了然地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又看他呢？”

　　陆晏昔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轻轻合上摊开的习题册，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无需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陈清研看着她这副隐忍克制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无奈。作为唯一知晓她六年暗恋心事的人，她看着陆晏昔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喜欢，看着她把满腔温柔和偏爱全部藏好，看着她一次次心动、一次次落空，整整六年，从未间断，也从未圆满。

　　“晏昔，”陈清研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劝说，“马上就高三尾声了，再过半年就要高考、各奔东西了。你到底打算藏到什么时候？六年了，你就真的打算让这份喜欢，永远烂在心里？”

　　图书馆的晚风微凉，吹得桌面的纸张轻轻翻动。

　　陆晏昔低头整理着书本，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边角，动作轻缓，声音低得像叹息：“不然呢？”

　　她抬眼，目光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落寞，“清研，你明明知道的，他不喜欢我。”

　　午休那场画面，还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隔壁班的女生站在走廊尽头，红着脸递出手里的情书，眉眼羞涩又勇敢。而一向清冷疏离、对旁人疏离冷淡的陈学羿，没有半分不耐，只是温柔地接过信纸，轻声安抚着紧张的女生，语气是陆晏昔从未听过的柔和。

　　他或许不喜欢那个女生，可他对待旁人的温柔，是真的。

　　唯独对她，永远是客气、是疏离、是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不多一分亲近，不少一分礼貌，隔绝了所有可能。

　　“那也未必是喜欢啊。”陈清研皱眉，小声反驳，“他只是性格温柔，待人礼貌而已，他从来没有明确喜欢过谁，你怎么就笃定自己一点机会都没有？”

　　陆晏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

　　机会。

　　她何尝没有偷偷奢望过。

　　无数个深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会偷偷翻看他的朋友圈，会回忆白天里他不经意的眼神、随口的一句话，会自欺欺人地觉得，或许他对自己，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可所有的侥幸，都会被现实打碎。

　　他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她，只有距离。

　　“清研，”陆晏昔背起书包，站起身，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专注刷题的背影，轻声道，“温柔是他的天性，不是偏爱。我不要普世的温柔，我只要他独一无二的偏心，可我从来都没有过。”

　　六年暗恋，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彻底的失望，是这若即若离的暧昧，是忽远忽近的距离，是永远看得见、却永远摸不到的温柔。

　　让人舍不得放手，又得不到圆满。

　　陈清研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只能默默拿起书包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出图书馆，没有打扰任何人。

　　走出玻璃门的瞬间，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沉闷的空气，也吹乱了陆晏昔额前的碎发。

　　夕阳西沉，漫天晚霞铺满天际，粉橘色的光晕温柔缱绻，笼罩着整座校园。放学的学生三三两两涌出教学楼，欢声笑语洒满整条林荫道，热闹鲜活。

　　唯独陆晏昔的世界，安静又荒芜。

　　“对了，今晚班级有晚自习，你别又请假了。”陈清研边走边叮嘱，“今晚班主任要讲模考重点，还要定最后一次摸底考的考场座位，必须到场。”

　　陆晏昔轻轻点头：“我知道。”

　　她从前偶尔会找借口请假，避开可以看见陈学羿的场合。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都是一次无声的煎熬。心动是真的，委屈是真的，求而不得的遗憾，更是真真切切。

　　两人沿着梧桐道慢慢往前走，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很长。

　　就在走到岔路口，准备往教学楼方向拐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年清朗干净的嗓音，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温润：“陆晏昔，等一下。”

　　熟悉的声音落下的瞬间，陆晏昔的脚步骤然僵住。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一拍，紧接着疯狂跳动起来，撞得胸腔微微发疼。血液仿佛瞬间涌上心头，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六年的喜欢，早已让她对他的声音、他的气息、他的一切，形成了本能的反应。

　　她缓缓转过身，抬眸望去。

　　陈学羿已经从图书馆追了出来，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晚风扬起他白色的校服衣角，少年眉目清俊，眼底盛着落日晚霞的温柔光影，干净又耀眼。

　　他手里拿着一本错题本，快步走到她面前，微微垂眸看着她，语气是一贯的温和礼貌：“刚才收拾东西，看到你习题册落在座位上了。”

　　话音落下，他伸手，将那本印着她名字的数学习题册递了过来。

　　指尖纤细干净，骨节分明，皮肤是通透的冷白色。

　　陆晏昔的目光落在他的指尖上，一瞬失神，连忙回过神，伸手接过习题册，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的指尖。

　　微凉的触感一闪而逝，却让她浑身一僵，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

　　细微的触碰，短暂的一秒，却足够让她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谢谢你。”她低下头，声音轻细柔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没事。”陈学羿淡淡应声，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轻轻一扫，随即移开，语气自然疏离，“你的错题整理得很细致，别弄丢了，模考之前还要用。”

　　“嗯。”陆晏昔应声，紧紧攥着手里的习题册，纸张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他永远都是这样。

　　体贴、周到、礼貌。

　　会记得她落下的书本，会善意提醒她考试重点，会保持最得体的同学分寸，却从来不会多问一句她的近况，不会多关心一句她的情绪，不会有半分逾矩的温柔。

　　所有的温柔，都是同学之间的善意，无关风月，无关喜欢。

　　一旁的陈清研看着两人之间客气又疏离的对话，看着陆晏昔隐忍卑微的模样，心里暗暗叹气，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给两人留着说话的空间。

　　晚风轻轻吹过，带走少年温润的嗓音，也吹起少女藏在心底的万般心事。

　　陈学羿看了她两秒，见她没有别的话，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没别的事了，我先走了，晚自习见。”

　　“好。”陆晏昔轻轻应声，始终没有抬头。

　　少年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干净，很快便融入远处的人流之中，没有一丝留恋。

　　直到那道熟悉的背影彻底走远，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陆晏昔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紧绷的肩线骤然垮了下去。

　　她抬起头，望着漫天温柔的晚霞，眼底悄然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心口的位置，酸胀得厉害，密密麻麻的委屈和遗憾，无声蔓延开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你看。”陆晏昔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清研，这就是我们所有的关系。”

　　最好的程度，不过是他帮她捡一次书本，说一句谢谢，客气往来，仅此而已。

　　没有偏爱，没有例外，没有心动，更没有结果。

　　陈清研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地拉住她的手腕，轻声安慰：“晏昔，别难过，不值得。”

　　六年青春，一腔赤诚，全部给了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她的人，真的太不值得了。

　　陆晏昔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把快要落下的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心动无人回应，习惯了偏爱石沉大海，习惯了一个人守着漫长又无望的暗恋，从懵懂少年，走到兵荒马乱的高三。

　　“我不难过。”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只是突然觉得，六年好像一场空。”

　　晚风温柔，晚霞烂漫，世间万物皆有归宿。

　　梧桐叶会归于尘土，落日会归于山海，晚风会归于长夜。

　　唯独她的喜欢，岁岁年年，无人承接，无处安放，最终只能归于荒芜，归于无人知晓的岁岁遗憾。

　　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朝着教学楼走去。

　　夕阳渐渐落幕，暮色慢慢笼罩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照亮前路，却照不亮少女心底沉寂多年的心事。

　　晚自习的铃声准时响起，穿透暮色，响彻整座校园。

　　陆晏昔走进熟悉的教室，落座在靠窗的位置。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落在她斜后方的座位。

　　是陈学羿。

　　他坐下，放下书本，翻页、提笔，动作安静流畅，一如既往的认真自律。

　　陆晏昔没有回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在心里默默想。

　　陈学羿，六年暗恋，我心甘情愿，也我认栽。

　　如果这场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注定没有结局。

　　那她便守着这份隐秘的心动，走完最后半年的青春。

　　待到盛夏毕业，待到各奔东西。

　　她便亲手，将这六年的爱意，彻底封存，从此山海不相逢，爱意随风尽。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微弱又执拗的期盼，依旧不肯熄灭。

　　哪怕晚风不识心上人，哪怕深情终究被辜负。

　　她还是忍不住，偷偷贪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唯一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