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霜落心事无人知
深冬的凉意 ...
-
深冬的凉意悄然侵占整座校园,秋风彻底落幕,晨起的栏杆、窗台、操场看台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干冷刺骨,呼吸之间都能吐出淡淡的白雾,梧桐树早已落尽所有枝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际,萧瑟又荒芜,像极了陆晏昔常年空落落、无处安放的心底。
晨间的早读铃穿透薄雾,响彻整栋教学楼。教室里暖气微凉,抵不住从窗缝钻进来的寒风,不少同学拢紧了身上的外套,低头低头诵读课本,整齐的声线层层叠叠,填满了整片空间。
陆晏昔懒懒趴在桌沿,校服袖口随意卷着,露出纤细苍白的小臂。在外人眼里,她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散漫成性的模样,不爱读书、不爱守规矩,整日一副与世无关的冷漠姿态,任凭周遭书声琅琅,她自岿然不动。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不想听,只是没办法集中精神。
视线早已越过层层课桌,稳稳落在斜前方陈学羿的背影上。
少年坐得笔直,身姿清挺,指尖捏着课本,唇线轻动,认真诵读着课文。晨光穿过蒙霜的玻璃,浅浅落在他发顶,勾勒出干净柔和的轮廓。他永远这样,干净、自律、温和、规整,活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光亮里,前路坦荡,步步生光。
而她,永远站在背光的阴影里。
昨夜家里又是一场无休止的争执。不过是晚饭时她多夹了一筷子菜,母亲便冷言苛责她不懂谦让、自私贪嘴,字字句句都在对比乖巧温顺的姐姐与活泼讨喜的妹妹,唯独把她贬得一文不值。饭后她躲进房间,却依旧能听见客厅里家人说笑的声音,那份热闹与温柔,从来都与她无关。
十几年的偏心与冷暴力,早已把她的底气磨得一干二净。
她习惯了做多余的人,习惯了被忽视,习惯了不被偏爱,也习惯了把所有隐秘的温柔与心动,死死藏在心底,不敢示人。
唯独陈学羿,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念想。
不是双向的惦念,不是隐秘的偏爱,只是她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遥遥仰望。
“又看呆了?”
陈清研拿着两杯热豆浆走回座位,将一杯温热的豆浆轻轻塞进陆晏昔冰凉的手心,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她,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你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总是走神,总是发呆,再这样下去,你真的要把自己困死在这份没有结果的喜欢里了。”
陆晏昔回神,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勉强驱散一点指尖的寒凉。她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豆浆,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没有发呆,就是有点冷,提不起精神。”
这个借口苍白又无力。
陈清研太懂她了。
懂她桀骜外壳下的脆弱,懂她嘴硬逞强下的委屈,懂她书包夹层里那封磨白边角的情书,懂那支录音笔里反复录制、从未送出的告白。
那是她全部的勇气,也是她全部的卑微。
“晏昔,我最后跟你说一次。”陈清研压低声音,语气格外认真,“他对你,真的只是普通同学。礼貌是他的教养,温和是他的本性,不是偏爱。你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不要再把他每一次寻常的举手之劳,当成独一无二的温柔。”
这句话,陈清研说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直白戳破她自欺欺人的美梦,每一次都让她短暂清醒,却又在转眼之后,重新沉溺。
陆晏昔指尖微微收紧,捏得豆浆杯微微变形,温热的液体晃出细碎的涟漪。她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周遭的读书声里:“我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
清楚他的疏离,清楚他的无感,清楚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清楚这场数年的暗恋,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知道,不代表能放下。
人心从来都不是理智可以掌控的。
“知道还不肯回头?”陈清研轻轻叹气,“你明明值得被人好好偏爱,值得有人把你的心事放在心上,值得明目张胆的喜欢,为什么偏偏揪着一个从不为你停留的人,困住自己这么久?”
陆晏昔沉默良久,抬眼望向窗外覆霜的枯枝,眼底漫开一片荒芜的怅惘:“我这辈子,好像也就只有这点念想了。”
家里没有温暖,身边没有偏爱,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哄、没人把她的情绪当回事。唯独遥遥望着陈学羿的这几年,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细碎的甜,哪怕这份甜是她自我幻想、自我拼凑出来的。
她舍不得丢。
丢了,她的青春就真的只剩一片荒芜泥泞了。
早读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朗朗书声瞬间消散,教室瞬间恢复鲜活的喧闹。同学们起身走动、打水、说笑、打闹,热闹的氛围充斥每一个角落。
陈学羿合上课本,动作规整利落,拿起桌角的水杯,和身旁同桌低声讨论了两句习题,语气温和,态度从容。他起身路过陆晏昔座位的过道,步履平稳,视线平视前方,没有丝毫偏移。
擦肩而过,无停、无顾、无言。
完完全全的普通同学,完完全全的陌生疏离。
陆晏昔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那道清瘦的背影走远,才缓缓松开紧绷的神经,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层层叠叠涌上来,压得她呼吸发闷。
看吧,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课间十分钟短暂仓促,转瞬即逝。上课铃再度响起,班主任抱着一摞班级测评表走进教室,宣布要重新调整座位。
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骚动,有人期待,有人忐忑。
陆晏昔心底莫名揪紧,说不清是期许还是惶恐。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走廊,陈学羿刚好从门外走进来,神色平静,眉眼淡然,对调座一事没有丝毫在意。
他向来随遇而安,坐哪里、和谁同桌,于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班主任按照名次与纪律综合排序,逐一念出座位名单。前排的位置依旧是班里成绩优异的同学,一路念下去,陆晏昔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直到最后几组座位敲定,尘埃落定。
陈学羿依旧坐在前排靠窗的老位置,而她,被调到了教室后排,靠窗最角落的位置。
一前一后,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
从此,连轻易抬头就能望见背影的机会,都被生生拉开,隔得遥远又彻底。
班里瞬间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起身搬书挪位,桌椅拖动的哗啦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热闹的变动里雀跃,只有陆晏昔站在喧闹之中,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连遥遥相望的资格,都快要慢慢消失了。
陈清研被调到了中间位置,收拾书本时特意绕到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满心惋惜:“别难过,就算坐得远,也还是在一个教室啊。”
陆晏昔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只是轻轻摇头:“没事,本来就不该多看的。”
距离远一点,也好。
少看一眼,就少一分心动,少一分执念,少一点自我折磨。
她弯腰默默收拾堆积如山的书本,动作缓慢又麻木,将习题册、课本、笔记本一一摞好,唯独小心翼翼护着书包夹层的位置,生怕拥挤磕碰,弄坏那封唯一的情书和录音笔。
那是她仅剩的、藏了数年的秘密。
搬去后排角落的位置,靠窗冷风最盛,阳光也很难落进来,整日都是阴阴凉凉的。陆晏昔坐下的那一刻,只觉得心里最后一点温热,也彻底凉透了。
整节课,她坐在最角落,隔着层层人影望向斜前方。
太远了。
远到看不清他的侧脸,远到听不清他轻声答题的语调,远到连自我慰藉的幻想,都变得格外单薄无力。
从前咫尺相望,如今隔尽山海。
她趴在崭新的课桌上,看着窗外挂满白霜的栏杆,看着光秃秃的枯枝,心底空得发疼。
原来有些缘分,从一开始就注定稀薄,注定消散,注定无论如何执念深重,最后都只会越走越远。
午休时分,教室大半同学都去了食堂,喧闹褪去,只剩零星几个人留在教室。冷风不停拍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砰砰声响,安静又萧瑟。
陈清研去食堂帮她带饭,教室里只剩陆晏昔一人。
偌大的教室空空荡荡,前排的位置干干净净,陈学羿早已离开,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她静静望着那个空着的座位,望了很久很久。
这么多年的喜欢,这么多年的遥望,这么多年的自我拉扯,像一场漫长又孤寂的独角电影,从头到尾,观众只有自己,感动的也只有自己。
她缓缓抬手,摸向书包最深处的夹层。
信纸平整,字迹温柔,字字句句都是她深夜最真挚的心动。录音笔冰凉,里面藏着她无数次哽咽、无数次鼓足勇气又颓然放弃的告白。
从前她还会侥幸,还会幻想,还会偷偷期许万一。
可现在,距离拉开,视线隔绝,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清清楚楚、完完全全明白:她和陈学羿,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的人生明亮、坦荡、顺遂、无忧,未来有无数繁花似锦;而她的人生泥泞、灰暗、压抑、无助,满身伤痕,步步坎坷。
他们不会有交集,不会有故事,不会有告白,不会有结局。
这辈子,顶多三年同窗,过后两两相忘,人海陌路。
冷风从窗户缝隙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刺骨的寒凉席卷全身。陆晏昔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没有哭,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沉沉的、麻木的怅惘。
不痛了,只剩空。
空落落的心底,装着一场无人知晓、无人回应、无人惋惜的漫长暗恋。
下午的课一节节度过,阳光渐渐西斜,褪去正午的微温,只剩寒凉的光影。整整一下午,陈学羿没有回头一次,没有望向后排一眼,甚至大概早已忘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还有一个叫陆晏昔的同学。
他认真听课、认真笔记、认真刷题,一心一意奔赴自己的前路,生活规整又明亮,丝毫不受旁人影响。
放学铃声落下,暮色匆匆席卷校园,寒霜裹着晚风落满整条校道。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校,说笑打闹,热闹鲜活。陈学羿收拾好书包,和同桌并肩走出教室,步履从容,背影挺拔,很快融进人群,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自始至终,不曾回望。
陆晏昔坐在空荡的教室里,直到所有人尽数走光,才慢慢起身,背起书包。
偌大的教室灯火渐熄,只剩角落微弱的余光落在她单薄的身上。她缓步走出教学楼,脚下的路面覆着薄霜,微凉打滑,晚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冷。
整条寂静的校道空空荡荡,枯叶残霜,满目萧瑟。
她独自一人,慢慢走着,一步步踩过结霜的路面,看着远处昏暗的天色,心底安静得可怕。
数年心动,数年仰望,数年执念。
没有双向,没有回应,没有温柔,没有例外。
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霜落心事,一个人的岁岁执念,一个人的无声意难平。
风落霜起,岁岁如常,
她的喜欢,深埋心底,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人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