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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秋风不问意难平 深秋的风彻 ...

  •   深秋的风彻底褪去了余温,整日呼啸穿梭在校园的梧桐林间,卷着枯黄的碎叶漫天翻飞。整座校园都浸在一片萧瑟清冷里,枝桠光秃,落叶成堆,天地间只剩下灰蒙蒙的沉郁色调,像极了陆晏昔日复一日压在心底、无处安放的心事。

      周三下午的自习课安静得近乎死寂。

      没有老师的督促,教室里只剩此起彼伏的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细碎绵长,填满了所有空白的缝隙。夕阳西斜,浅淡的橘色余晖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落在整齐排列的课桌上,给习题册、课本、笔盒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柔光,唯独照不进陆晏昔心底积年的阴霾。

      她懒懒地撑着半边脸颊,视线漫不经心地越过层层人影,落在斜前方那个挺拔清瘦的背影上。

      陈学羿坐得端正笔直,脊背紧绷,垂着长睫专注刷题,全程一动不动,周身带着一种干净清冷、与世无扰的疏离感。他永远是这样,温和有礼,干净坦荡,做事规整有度,是老师眼中最乖巧省心的学生,是同学眼里温润谦和的优等生。

      于所有人而言,他是耀眼可期的少年;于陆晏昔而言,他是藏了整整数年、遥不可及、从未属于过自己的遥遥月光。

      这是彻头彻尾、自始至终的单向奔赴。

      自从上次体育课看台偶遇,陈学羿出于同学礼貌递来碘伏棉片、随口一句关心之后,陆晏昔心底便不受控制地滋生出无数不该有的奢望。

      她无数次在深夜辗转难眠,反复回想那短暂的对话,反复咀嚼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自我拉扯,自我沉溺。明明清楚那只是最普通的同学善意,是他人教养使然,可在她灰暗乏味、满是苛责的生活里,那一点温柔,已然是难得的光亮。

      她习惯性披上那副桀骜不驯的混混外壳,在校内肆意散漫,不爱规矩,不爱安分,装作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班里的同学大多对她敬而远之,私下议论她顽劣叛逆、不思进取,没人愿意主动靠近她,更没人知道,这满身尖锐的刺,只是她自保的铠甲。

      原生家庭的冷暴力是困住她十几年的牢笼。

      长久的忽视、无端的迁怒、永远的偏心,让她从骨子里自卑怯懦。她早就认定自己是多余的、糟糕的、不配被温柔对待的。所以她不敢靠近陈学羿,不敢让他窥见自己狼狈不堪的生活,不敢用自己满身的泥泞,玷污他干干净净的人生。

      她只敢远远看着,悄悄惦着,把所有心动、所有欢喜、所有卑微的期许,全部死死压在心底。

      书包夹层里的情书被反复翻阅、折叠、抚平,边角早已磨得微微发白,上面的每一句文字,都是她斟酌无数个深夜的真心。那支银色的录音笔,被她摩挲得通体冰凉,里面存着她躲在楼道角落,一遍又一遍录制的告白。

      这些是她全部的勇气,也是她永远不敢交付的秘密。

      “又在发呆看他?”

      陈清研端着一杯温热的温水,轻手轻脚挪到她身侧,压低嗓音,眼底带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无奈。她太了解陆晏昔了,看着她独自卑微暗恋数年,看着她自我否定、自我内耗,看着她把满腔温柔藏在尖锐外壳之下,活得小心翼翼,满身遗憾。

      陆晏昔被戳中心事,心头微慌,迅速收回目光,装作百无聊赖地转动手中的黑笔,唇角扯出一抹散漫随意的笑:“哪有,就是看窗外吹风而已,你想多了。”

      “窗外只有落叶和风,没有你发呆的理由。”陈清研把温水塞进她冰凉的掌心,轻声叹气,“晏昔,你能不能别总骗自己?他对你只是普通同学的礼貌,你偏偏要把那一点点善意无限放大,困住自己这么久。”

      这句话直白又残忍,却无比清醒。

      陆晏昔指尖微微收紧,攥紧温热的水杯,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奢望瞬间被戳破,酸涩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

      是啊,只是礼貌而已。

      是她自己贪心,是她自己执念太深,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和陈学羿,半分关系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多看她一眼,从来没有格外留意她的存在,从来没有半分偏爱。那日的关心,换做任何一个同学受伤,他都会一样温和相助。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困在这场漫长又无望的暗恋里,独自沉沦,独自煎熬。

      “我知道。”陆晏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就是……舍不得而已。”

      舍不得藏了这么久的心动,舍不得遥遥相望的欢喜,舍不得这场只有自己知晓的、短暂又珍贵的偏爱幻觉。

      陈清研看着她落寞低垂的眉眼,无奈又心疼:“你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善良,你会悄悄养护教室枯萎的绿植,会默默帮同学收拾残局,会下意识迁就所有人,为什么偏偏不肯善待自己?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值得为一场单向的喜欢困住一辈子。”

      陆晏昔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飘落的枯叶,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怅惘。

      值得吗?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灰暗枯燥、满是委屈的青春里,陈学羿是唯一的光。哪怕这束光从未为她停留,从未为她亮起,只是远远悬挂在天际,就足以支撑她熬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

      自习课的静谧忽然被一阵细碎的动静打破。

      教室后排几个男生久坐无聊,悄悄打闹嬉戏,动作幅度不大,却不小心撞翻了桌角高高堆叠的一摞草稿纸。雪白的纸张瞬间脱离堆叠,轻飘飘四散纷飞,落满了后排的地面,几张纸页顺着穿堂的微风,轻轻飘落到陈学羿的课桌脚边。

      动静不大,不足以惊扰全班,只在小范围泛起一点细碎声响。

      陆晏昔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陈学羿闻声微微侧目,神色平静无波,眼底没有丝毫波澜。他只是出于整洁的习惯,微微俯身,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安静捡拾散落的草稿纸。

      他的动作从容、平淡、疏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纸张一张张被收拢,雪白的纸面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印着数理公式、演算步骤、英语词根,全是工整的习题演算,没有一字多余,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没有偷偷描摹的名字,没有下意识的惦念,没有任何藏在纸间的隐秘心事。

      这一刻,陆晏昔心底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奢望,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她之前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脑补、所有的微小期许,全部落空。

      原来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执念。

      他的世界干干净净,满是习题与前路,规整又明亮,从来没有为她预留过半分位置。他的草稿纸、他的目光、他的心底,从来都空空荡荡,只有前程,没有她。

      陈学羿快速将所有散落的纸张收拢整齐,随手堆叠放在桌角,全程神色淡漠,无波无澜。他甚至没有抬头扫视四周,没有留意斜后方怔然失神的陆晏昔,收拾完毕后,便重新垂眸,继续低头刷题,瞬间回归了专注清冷的模样。

      从头到尾,礼貌、疏离、坦荡、无感。

      这才是他们最真实的相处状态。

      是她一次次自我沉溺,一次次把普通的同学礼貌当成特殊温柔,一次次在无人的角落,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人,耗费全部的心动与温柔。

      陆晏昔怔怔坐着,心口空荡荡的,酸涨、酸涩、失落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指尖握着温热的水杯,可暖意怎么也透不到心底,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深秋的寒凉。

      “看见了吧?”陈清研轻声开口,语气无奈又心疼,“他真的只是普通对待所有人,没有例外,没有偏爱。晏昔,该醒了。”

      陆晏昔缓慢地点了点头,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悄然漫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却被她强行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向来是旁人眼里天不怕地不怕、桀骜张扬的陆晏昔,是无所畏惧、从不低头的混子,她不能为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露出脆弱狼狈的模样。

      “我早知道的。”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本来就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和他没关系。”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细碎的落叶声响,萧瑟又孤寂。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

      教室里依旧安静,笔尖划纸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在为前路奔赴,只有她停在原地,困在一场无人回应的心动里,寸步难行。

      她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空白试卷,整整一节自习课,她一个题目都没有动笔。别人的青春是刷题、是进步、是光明前路,而她的青春,是遥望、是暗恋、是自我内耗、是无处安放的卑微心事。

      她抬手,悄悄按住书包鼓起的夹层。

      那封情书,那支录音笔,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从前她还会偶尔心存侥幸,会幻想或许来日坦荡,或许勇敢告白能换来一丝回应。可此刻看着陈学羿清冷疏离的背影,看着他干干净净、毫无波澜的模样,她彻底打消了所有念头。

      不能送出去。

      绝对不能。

      一旦这份不堪又卑微的心意公之于众,只会打扰他的平静,只会让他尴尬,只会让他们仅存的、平淡的同学关系彻底破裂,最后连遥遥相望的资格,都会彻底失去。

      她宁愿一辈子藏在心底,宁愿永远无人知晓,宁愿独自遗憾终生,也不愿让自己的执念,成为他人生里多余的污点。

      夕阳渐渐下沉,余晖一点点褪去,教室里的光线慢慢暗沉下来。

      陈学羿始终专注刷题,坐姿端正,神色清冷,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侧目,没有半点留意。他的世界明亮坦荡,风清月朗,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更不会为她这份卑微的单向心动,泛起半分涟漪。

      陆晏昔静静望着那个背影,望了很久很久。

      数年暗恋,数年遥望,数年自我拉扯。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没有双向奔赴,没有暗自惦念,没有草稿纸的隐秘深情,没有少年不动声色的偏爱。一切的温柔,都是她的滤镜,都是她的幻想,都是她自我编织的一场盛大又虚妄的美梦。

      梦该醒了。

      可她舍不得。

      哪怕知晓所有真相,哪怕看清所有疏离,她还是舍不得放下这份藏了数年的喜欢。

      太卑微,太执拗,太无可救药。,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清脆的声响划破教室的静谧。

      同学们瞬间从刷题的紧绷状态挣脱出来,喧闹声、说话声、收拾书本的声响骤然四起,冷清的教室瞬间热闹鲜活起来。

      陈学羿合上课本,整理好习题册,动作规整利落,背上书包,和身边同桌淡淡说了两句习题,便随着人流从容起身,迈步走出教室,背影干净坦荡,不带一丝留恋。

      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陆晏昔坐在座位上,静静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被深秋的寒风吹散,只剩一片荒芜冰凉。

      陈清研收拾好书包,坐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难过,不遗憾的,喜欢是你的事,回应是他的事,你没有错。”

      陆晏昔缓慢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不难过,我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她数年小心翼翼的温柔,无人看见;不甘心她倾尽真心的喜欢,无人回应;不甘心她熬过无数个委屈日夜的支撑,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空。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灰蒙蒙的天幕压在校园上空,萧瑟压抑,像早已注定的结局。

      陆晏昔慢慢收拾好书包,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肩带,隔着布料,牢牢护着夹层里的情书与录音笔。

      这是她青春里唯一的执念,唯一的温柔,唯一的秘密。

      哪怕无人知晓,哪怕毫无回应,哪怕注定遗憾收场,她也会好好藏着,藏到最后一刻。

      走廊人潮散尽,校道落叶堆积,整条长长的梧桐路萧瑟空寂。

      陆晏昔独自走在微凉的晚风里,身影单薄又落寞,一步步往前走。

      秋风不问心事,落叶不解情深。

      她的喜欢,她的温柔,她的数年执念,她无人知晓的意难平,尽数被淹没在深秋萧瑟的风里,沉默无声,无人问津,永远,永远得不到半点回应。

      前路暗沉,晚风萧瑟,这场从始至终单向的、卑微的、无望的暗恋,依旧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延续,直到命运既定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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