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爱人的眼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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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上级的命令。”
“谁下达的命令？”
“这…… 不太清楚。上头传下来的指令，我们基层，不好多问。”
说话间，普查的负责人急得眼泪都快落下。
苏砚秋一脸正色，视线从负责人的发顶扫过，落在提着的铁箱表面，再移至男孩无神的双眸。
男孩平静地注视苏砚秋，男孩的母亲悲戚地凝望着苏砚秋。
此时无声胜有声。
苏砚秋抿嘴“波”的轻响，段文瑞的心“咚”地猛跳。
现在什么声响都可以刺激段文瑞脆弱的神经。一台台在面前举起的手机是照妖镜，剥去他人的外皮，映出老鼠的原身，逼得他想找一个阴沟跳进去，哪怕卷入暗河的漩涡中也无妨。
旋转、旋转，污浊的水泛起涟漪，层层荡漾开的圆是苏砚秋灰眸子的形状。段文瑞不走运掉进去，转瞬沉底，却没有向上挣扎的欲望。泰然自若的深潭远比看客叫嚣的岸边来的安全。
这一刻他无比钦佩苏砚秋。即使内心深知自己如果是负责人，一定痛恨碰上这样的领导。
苏砚秋张开嘴，段文瑞屏住呼吸，紧张裹挟着期待在他鼻腔充斥。入耳的却是苗兴言的声音：
“医院开展这次普查，不可能没有原因。你作为负责人，总该清楚吧？”
段文瑞鼻腔充斥的气体喷出变成嗤声。苏砚秋合上的唇，像是强行拽回他上岸的游泳圈；负责人却顺着苗兴言递的台阶迅速往上爬。
“是防范伪人伪装病患住院，借此躲开普查。”负责人急忙解释，“我们只针对住院部患者开展排查，心脏病、脑血管瘤、严重哮喘还有癫痫患者，以及危重病人等不纳入调查。”
“倒不是盲目排查。”苗兴言若有所思，挑眉看向对方，“你们能保证，普查不会加重其他病人的病情？”
负责人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把胸膛剖开，请苗兴言看看那赤胆忠心。
段文瑞却认为在胸腔敞开的刹那，苗兴言会变作阿米特，一口吞下那颗心脏。苏砚秋这个天平只能静看无足轻重的羽毛。羽毛翩翩飞舞，在人群的上空飘落，引起此起彼伏的过敏喷嚏：
“听见没，官方都说安全，快点配合调查！”
“不配合就是伪人！赶紧抓走！”
女人涨红脸。她搂紧男孩，颤抖的声音却凶猛得像野兽的咆哮：“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万一我孩子出事怎么办？！”
苗兴言眼底闪出笑意：“这好办。只要能确保安全，您就同意配合，那我……”
“愿意亲自参与普查测试。”
段文瑞的血液沸腾起来。苏砚秋打断的话语，如同燕国地图展开到尽头，猛然出现的匕首。寒光乍现下，苗兴言的脸色比秦始皇还惊诧。但苏砚秋绝不是荆轲，他不是那样的粗野汉子——绝不是！
苏砚秋收回落在男孩眼镜上的目光，递了个眼色给苗兴言，缓缓开口：“我是伪人，来做测试，最有说服力。”
每一个字落下，都有一张历史面孔在段文瑞脑海里浮现。那是古装剧的角色，却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他痛恨自己文化不好，找不到一个适配苏砚秋此般作为的类比；却惊奇于刹那间的共情——“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苏砚秋从段文瑞身侧掠过，对女人温和开口：“您可以接受吗？”
段文瑞望着苏砚秋的背影，松垮的西装下隐现出清瘦的骨架。他心想：当年张翼德是不是也这样望着孔明的背影，感慨军师的温柔永远只属于刘皇叔，属于那宏大的汉室理想。
这是不可能的。
他否定自己——粗人不会因一个背影怅然。
可段文瑞心底却涩涩的。他渴求苏砚秋施舍一瞬目光给自己，毕竟自己全部的心意，始终站在正义这边。
然而，苏砚秋的眼底只有那对母子。
女人颤巍巍望着他，没有出声。或许她答了话，但声音淹没在周遭一片哄闹里。
清脆的开锁声穿透喧嚣。段文瑞转头，铁箱子不知何时到了欧阳手中。他蹲在敞开的箱子面前，摆弄着内部的设备。
灯光落在测试镜片上，泛出微光，刺得段文瑞眼睛发疼。他恍惚间重回沐安局审讯室。议论声顺着这片流光蔓延开来。欧阳却兴致寥寥，拿起一件音叉模样的铁具，凑到眼前端详。
负责人抬起手，像是要阻拦，却不敢轻举妄动：“欧研究员……您……”
“哒”音叉落在负责人掌心。欧阳抬眼平淡地说：“短时间无法摸清使用原理，还是您来操作吧。”
“真的要我现场检测……”负责人没说下去，手势却比向苏砚秋。
“那您要现场教我操作吗？”
欧阳一本正经的话引得段文瑞笑出声，同样令全场发笑。负责人支支吾吾，扭头气鼓鼓看向其他普查人员。
大约在这一刻，负责人第一次厌恶自己的高位，更憎恨这高位只是鸡头。若这地位是凤尾，他便是蹲在地上的欧阳；若是鸡屁股，他便是站在旁边看戏的手下；若只是鸡爪上的皮屑，他便是抱臂笑得肆无忌惮的段文瑞。
至少在段文瑞心中，每个人对应的地位是如此排序。
但他大错特错。
退到旁边的苗兴言在此时开口，就足以证明对峙的欧阳不是凤尾，肆无忌惮的段文瑞更不容忽视。
“欧阳研究员，还是让专业人士来操作吧。”苗兴言扶起欧阳，瞥了眼段文瑞，相当客气地说，“这位先生，为了测试顺利进行，还望您到人群这侧。”
段文瑞的笑容垮下来。这家伙在病房里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现在直接帮他当陌生人看待——简直比伪人还伪人！
苏砚秋则递了个眼神给他，声音小却清晰：“段先生，望您配合苗政务官的安排。”
段文瑞依言退到一旁。他愿意配合，只因为开口的人是苏砚秋。
苏砚秋对负责人做了个“请”的姿势。负责人犹犹豫豫拿起设备。搂着男孩的女人见此情景惊呼道：“你们还没经过我同意！我不同意！哪怕测试没有危险，也别想碰我的孩子！”
苏砚秋没有理会她。负责人满眼都是苏砚秋。女人的话只引来全场的谩骂。唯有苗兴言在试图阻拦污言秽语。
负责人轻声说了句 “得罪了”，将眼镜架在苏砚秋鼻梁。他握着音叉状的装置，顿了顿，送到苏砚秋耳侧。
嘶吼的怪物冲出段文瑞的回忆。
当时他就是戴上类似的眼镜，看到这骇人的场景。年轻力壮的他吓得弹起，牵制动作的镣铐如今是他心头的一道锁，脚腕勒出的红痕在记忆中撕裂，细看伤口却是苏砚秋胃部的空洞。受到惊吓的胃剧烈痉挛，汩汩的血水涌出来，鲜红在他面前蔓延。
雷劈过段文瑞的脑海。负责人的手剧烈颤抖，音叉啪嗒落地。
苏砚秋缓缓摘下眼镜。镜片浸满猩红，宛如两朵盛放的牡丹。他不解地问：“请问测试完毕了吗？”
周遭不断响起议论声，都在猜测这就是检测出伪人的结果。
负责人的牙齿打颤，脚尖不小心踢到音叉，音叉撞到床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欧阳弯腰捡起音叉，指尖捻着它转了转，蹙眉端详。
苏砚秋抬手准备将眼镜重新戴上，段文瑞生怕下一次他便会遇到可怕的怪物，急忙朝负责人大吼：“秘书长问你话呢！”
负责人像是被这一声吼惊醒。他赶忙拦住苏砚秋的手。两个人保持僵持的姿势。苏砚秋平静地望着负责人，突然转头看向欧阳——眼镜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
在欧阳戴上测试眼镜的那刻，负责人深深朝苏砚秋鞠了一躬。他的声音在发抖：“秘书长……苏秘……感谢您为科学、为普查、为两族和谐做出的贡献！”
全场哗然。
苏砚秋呆呆看着他。
负责人大口大口吞气，激动的声音按耐不住穿出喉咙：“猩红色是伪人的最标准阳性色！但……但这是理论上的颜色……我们从没有在普查中见到……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像含着碎壳的核桃，辗转难出口，最后只吐出一句：“您还是这么相信我们……谢谢您的毫无保留。”
最后一个字落下，欧阳瞳孔骤然收缩，镜片漾开一层浅红微光，他慢慢放下手中音叉。苗兴言走上前，压低声音：“没事吧？”
欧阳一言不发，深沉地凝望苏砚秋。
他的视野里，负责人热泪盈眶，普查人员拍手附和，愚蠢的段文瑞咧嘴露着白牙，昂首挺胸。
苏砚秋回眸。两道空洞的视线交织刹那，笑容在苏砚秋嘴角绽放。他大步走到病房中央，迎着摄像头，温和却坚定地说：
“诸位，我亲身验证，此检测无害。我向各位伪人保证：普查仅作社会管理之用，官方不会凭身份，干预你们的日常生活。”
欢呼声像潮水般涌来，惊动病房的幼童，低低的哭泣声淹没在人声中。欧阳听见一名护士的抱怨：“在病房里做政治宣言，真是拎不清。”可这一声太微弱，转瞬消失在排山倒海的狂欢中，连那名护士自己都为苏砚秋的发言鼓掌。
“砚秋摊上大麻烦了。”
欧阳掉过头，他听见苗兴言的叹气声。入眼却是苗兴言在安慰抽泣的女人：“您放心，待会我吩咐普查人员拉帘测试，”
女人怀里的男孩空洞的盯着苏砚秋光鲜的背影。欧阳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眸子，手指抵住义眼的眼角。
假的。
虚假的黑色。
就像眼前这场两族同庆的盛景，转瞬就会坠入死寂的灰暗。
包括，苏砚秋本人。
欧阳心里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